等光與影都成為果子時，
你便怦然憶起昨日了。
那時你底顏貌比元夜還典麗
雨雪不來，啄木鳥不來
甚至連一絲無聊時可以折磨折磨自己的
觸鬚般的煩惱也沒有。
是火？還是什麼驅使你
衝破這地層？冷而硬的。
你聽見不，你血管中循環著的吶喊？
「讓我是一片葉吧！
讓霜染紅，讓流水輕輕行過……」
於是一覺醒來便蒼翠一片了！
雪飛之夜，你便聽見冷冷
青鳥之鼓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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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讀到 周夢蝶的這一首〈樹〉是在簡媜為了送別台大文學院的百年印度黃檀所寫的一篇散文中。
簡媜在文中這樣寫道 : 「樹，屬於時間。愛樹與喜歡寵物是兩種迥異的情感，毛小孩用來懷抱、寵溺，愛樹的人喜歡仰望，自枝椏望向繁星閃爍的星空，讚嘆永恆。周夢蝶〈樹〉：『 等光與影都成為果子時，你便怦然憶起昨日了。』 樹，的確屬於時間，時間提煉記憶，記憶鞏固了生命意義。」
樹與時間中間隱藏著一層微妙的關係。樹有年輪，年輪記憶著時間，一棵黃檀樹見證了台大校園百年的燦爛風華，曾經在這棵樹下一批又一批的學子浸潤在台灣文學的金色殿堂之下。帶著對這棵樹的記憶，他們踏出了校園，展開了屬於各自不同的人生旅程。不管旅程是否精彩順遂，不管所結的果子是苦是甜，對於校園的記憶將會一直留存在他們的心中。樹彷彿是靜靜在原處仰望著時間，看著時間分分秒秒在流逝，看著這棵樹下的學子來了又去。如果樹會說話，它會說些什麼呢 ? 如果樹有記憶，它會不會記得每一個曾經來過樹下的人 ?
周夢蝶這首詩很唯美，他把樹擬人化了，我們在許多文學作品中都可以看到這樣的手法，但同樣的手法在不同人的筆下所展現出來的樣貌卻是完全不同的。周夢蝶似乎設身處地的想到了樹的感受，如果他自己是一棵樹，會是怎樣呢 ? 他會是有血有肉的，他會感覺到冷，也會感覺到痛，他會聽見青鳥的鼓翼聲，會感受到血管中循環著的吶喊。一樣是對樹的描寫，周夢蝶筆下的樹是如此有溫度的，如此讓人情感澎湃的。
回到樹與時間的關係上，樹會隨著春夏秋冬改變它的樣貌，在春天裡發出綠芽，夏天枝葉茂盛，秋天葉子開始枯黃掉落，到了冬天它只剩枝幹孑然一身。四季的更替，時間的變化，樹都能夠感同身受。在它們身上彷彿看見一種感知時間的生命力，或者可以說是它們記錄了時間。有時候，樹下是十分熱鬧的，有鳥雀來訪，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有啄木鳥到樹上築巢，一家得以和樂融融。當然它們也有寂寥的時候，如詩人所說，連一絲絲可以折磨自己的煩惱也沒有。有時候它又必須忍受著嚴寒酷暑，讓冰雪覆蓋在它的身軀上，讓烈陽打在它的枝葉之上，它都要堅毅挺拔。更不忍想像的是，當筏樹的人將斧頭往它們身上砍下時，它們又必須承受多大的苦痛呢 ?
簡媜在文中還提到了周夢蝶的另外一首詩〈積雨的日子〉，周夢蝶在詩中模擬樹的告白 : 「有三個整整的秋天那麼大的一片落葉打在我的肩上，說：『 我是你的。我帶我的生生世世來為你遮雨！』」。這個告白是對時間的傾訴，三個整整的秋天和生生世世，那不就是永遠了嗎 ? 誰能夠抵擋得住一棵樹如此深情的告白呢 ? 我們身而為人，卻在樹的身上看到了真情。
如果你曾聽過張雨生演唱的歌曲〈我是一棵秋天的樹〉，你也許會被歌中的深情所打動，此情非愛情，而是真情。這一棵秋天的樹與周夢蝶筆下的樹都在仰望著時間。曾經的繁華它們並不羨慕，只安安靜靜地守護它自己的一片小小疆土，在那方寸之間等待著春風將它們吹拂。當鋼琴優美的旋律緩緩地為整首歌揭開了序幕，你會發現一種隱隱的孤獨感正靜靜流淌著。樹從來都是與世無爭的，它時時刻刻仰望著歲月，分分秒秒唱著自己的歌。它發現最美之處不在遠方，而是在心中，在自己腳下的那片土地之上。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作詞：許常德
作曲：陳志遠
演唱 : 張雨生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稀少的葉片顯得有些孤獨
偶爾燕子會飛到我的肩上用歌聲描述這世界的匆促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枯瘦的技幹少有人來停駐
曾有對戀人在我胸膛刻字 我彎不下腰無法看清楚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時時仰望天等待春風吹拂
但是季節不曾為我趕路 我很有耐心不與命運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安安靜靜守著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華我從不羨慕 因為最美的在心不在遠處
※ 後記 :
關於詩人周夢蝶。資料來源: 維基百科
原籍河南省淅川縣，1948年渡海來臺，定居於新北市。其筆名周夢蝶起自莊周夢蝶，表示對自由浪漫的嚮往。1952年開始發表詩作，後加入「藍星詩社」。1959年起在臺北市武昌街明星咖啡廳門口擺書攤，專賣詩集和文哲圖書，並發表生平第一本詩集《孤獨國》。最拿手的是瘦金體小楷，經典之作為「行到水窮處」。1962年開始禮佛習禪，終日默坐繁華街頭，成為六〇、七〇年代臺北街頭重要的藝文「風景」之一。1980年因胃病開刀，結束二十年書攤生涯，退休在家，研習禪、佛法。作品深受佛經影響，又因國學底蘊豐厚，詩中喜愛用典，以自我靈魂為起點，引禪意入詩，感悟現實的真諦。詩作量少卻精緻，真情消融於詩情，續寫了中國傳統文學的新頁。詩作之外，並曾於 《聯合報》副刊撰寫專欄「風耳樓尺牘」。個性內向寡言，生活清實簡樸。 2014年5月1日病逝於新店慈濟醫院，享壽93歲。
Written by: Susan Shi 2022-04-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