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就在榆樹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沒有開。
鹽務大臣的駱隊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著。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一九一一年黨人們到了武昌。而二嬤嬤卻從吊在榆樹上的裹腳帶上，
走進了野狗的呼吸之中，禿鷹的翅膀裡；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開了白花。退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
◎ 瘂弦的詩歌作品擅長於關注社會底層生活困苦的小人物，也透過這一種方式來展現他悲天憫人的情壞。如果你曾讀過瘂弦的〈乞丐〉和〈鹽〉這兩首詩作，我想一定也能感同身受。今天就邀請大家與我一同進入瘂弦筆下清末民初的時代，看看這位「二嬤嬤」的悲慘際遇，也跟隨著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來探究現實生活中文明社會裡的種種黑暗面。大家在讀詩的時候，也不妨可以思考一下「天使」在詩中所扮演的角色，詩人為何要在詩中兩度出現天使與二嬤嬤的互動。
這首詩的主題是「鹽」，鹽也是詩中最重要的線索之一。鹽在我們當今的生活是隨手可以取得的物資，但是在清末民初的時代卻是十分缺乏的。當時鹽掌握在少數官府鹽務大臣的手中，一般平民老百姓是無法隨手取得的。缺鹽會導致眼盲症，這就是詩中這位二嬤嬤的悲慘遭遇。二嬤嬤在苦苦呼喊著 : 「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但是卻沒有人來同情她，更不用說是拯救她。那一年的春天，豌豆樹都沒有開花結果，二嬤嬤連基本的溫飽都成了問題，可是她嘴裡卻只哭喊著要鹽。為什麼呢 ? 因為沒有鹽，她連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也看不清了。這時候，天使的角色就出現了，天使常常是被塑造成一種悲憫救贖的形象，但在瘂弦的這一首詩當中卻不是。相反的，天使以一種帶點諷刺的黑色幽默的色彩來出現。當二嬤嬤哭喊著要一把鹽的時候，天使們卻在榆樹上歌唱，這個畫面形成了強烈對比與反差的效果。而詩人瘂弦就是擅長利用這種反差來營造出一種情感起伏的張力。
退斯妥也夫斯基(又稱作 杜斯妥也夫斯基)是俄國著名的作家，他善於用筆去挖掘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而二嬤嬤則是一個在中國社會底層求生存的小人物，兩者可想而知自然是沒有交集的。詩人說著 :「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退斯妥也夫斯基」，這也意味著二嬤嬤的悲慘遭遇無法得到同情，更不會有人知道。天使們非但沒有來拯救她，反而在她第二次呼喊鹽的時候嬉笑著把雪搖給她。二嬤嬤此時已經絕望了，即使已經到了一九一一年，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推翻了滿清建立了民國，仍是無法挽救二嬤嬤的悲慘命運。她再也看不到新時代的希望，選擇用象徵封建社會的裹腳帶將自己吊在榆樹上，結束了淒涼悲苦的一生。一直以來被視為是一種宗教精神寄託的天使在這首詩中卻是如此無情的，祂們不但沒有同情她，反而還嬉笑著把不需要的雪搖給她。雪與鹽的顏色與型狀十分類似，詩人將這兩種事物拿來做類比，也更突顯出這其中的矛盾與諷刺。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罪與罰〉講述的是一個長期罹患憂鬱症的貧窮法律系大學生拉斯柯爾尼科夫的故事。為生計所迫，他殺死放高利貸的房東老太婆和她無辜的妹妹，讓他在自身罪惡感的折磨下受盡了痛苦。 他在經歷了一場內心痛苦的懺悔后，終於在基督徒索尼雅姑娘的規勸下，投案自首，最後被判流放西伯利亞。小說的結尾，拉斯科尼科夫皈依東正教以懺悔他的罪。 而在〈鹽〉這首詩中我可以看到，主角二嬤嬤的命運就更為坎坷了。她沒能從宗教中來獲得一絲絲救贖與希望，就連唯一想要的鹽也得不到，這讓她陷入了徹底絕望的深淵之中，最終迫使她走向了生命的盡頭。
瘂弦的〈鹽〉寫出了在清末民初那個時代下掙扎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的惶恐與無助，這種惶恐與無助發展到最後變成了絕望，他們得不到的不只是生活必需品──鹽， 更是因為鹽代表了生命的根源，一種生存的基本條件。如果連鹽都得不到，那麼人民的生活必將痛苦不堪，連唯一能求助的神都無法拉他們一把。這些小老百姓最聲嘶力竭的呼喊，神啊，祢是否能夠聽見呢 ?
◎ 後記 :
讓我們再把時間拉回到上世紀的九零年代。張雨生在一九九四年發表的〈卡拉OK·台北·我〉專輯中收錄了這首〈永公街的街長〉。在這一首長達十分鐘空前絕後的作品中，他以台語的唸歌做為開場，中間還穿插了文英阿姨的口白，最後再以絕美空靈的女高音收尾。整首作品情感豐沛，處處扣人心弦。他要描述的是一位住在陽明山永公路上的街友阿雄的故事。這位阿雄患有輕度的智能障礙，總是喜歡在路邊的垃圾桶中撿東西來吃。張雨生因為當時也住在永公路上，所以常常會遇見這位街友。當他看見他常常在街上遊蕩不回家，心生了憐憫，決定為他譜寫一首歌曲。事隔多年之後，有歌迷拜訪了陽明山的永公路，詢問附近的居民得知這位街友後來已經病故了。雖然事過境遷人事已非，但張雨生這一首經典作品卻是長存在人們的心中。每每聽著他以高亢激昂的嗓音唱著 : 「永公街的街長，他是文明社會的罪與罰」，我的內心總會有一種靈魂被揪緊的感受。張雨生歌詞中的「罪與罰」是不是來自杜斯妥也夫斯基，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想用這一首歌來讓更多人知道，在社會底層還有這麼多需要大家關懷的弱勢族群(小人物)。他們在等待著我們伸出援手，給他們關愛，給他們一絲光明與希望，讓他們不致於像隻漂鳥一樣，一生都迷失了方向。
〈永公街的街長〉 詞曲 : 張雨生
永公街的街長
他是文明社會的罪與罰
永公街的街長
像只漂鳥因固執的追尋而跌下
永公街的街長
他在櫻花繽紛里玩耍
永公街的街長
像只漂鳥因逆風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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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Susan Shi 2022-03-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