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五是動盪不安的一年。政治氛圍劍拔弩張的朝野對立,花蓮風災造成重大災損,民眾自發性地趕赴災區,變身「鏟子超人」,投入災後復原,以及非洲豬瘟間接衍生的食安問題,升級成政治角力。
僅將視野限縮在臺灣,政治、天災、食安,都會在我國的重大事件留下一筆。
看似遙遠,充耳不聞,卻又不得不浸染其中。去歲種種,在我閒暇的片刻仍會忽然擊中心頭。但時日一久,人終究健忘。
只有一件事,臺灣的大事記從未記載,那就是在中秋前夕,學生時代的同窗K的離世;消息是另一同窗 ZJ 在月將圓時,透過 Instagram 捎信告知,雖然沒有驚動我,卻令我無法忘記。
上一次再見到K是何時?已然不復記憶。畢業十餘年,我從校園步入體制,雖然就業期間北、中、南、東,四處漂泊與停留,但我的戶籍居所,始終都在同一條路上。蝸居未曾搬離,無殼的蛞蝓足跡迤邐環繞島嶼,終究仍要歸鄉。
而K其實住得離我很近,就在同一條路上;步行即可抵達的距離,卻多年未曾試圖聯繫,猶似咫尺天涯。
我總習慣性地在一段時期的結束,便減少與彼時的友人聯繫,求學階段是,工作調職亦是。我無法共情李商隱「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所指涉的那種患得患失;興許是「年少拋人容易去」的薄情寡義。
我與迄今仍保持最低聯繫頻率的同窗S與F,相約至高雄殯儀館,前去K的靈前弔唁。多年未見,他靜止的微笑尚有餘溫;及至相見時,卻已無辭。
K的母親與姊姊一見我們,隨即取來塑膠板凳,招呼我們坐下聊天,問起畢業之後,時差了十多年的近況。她們的神情與態度彷若彼時,一群少年相約到K家集合,我們在客廳與還未因車禍離世的K父、總是笑臉盈盈的K母聊天,不多時,K會從三樓的房間登登登下樓,從老式透天厝的深處走廊出來──此時他該走出來的方向,僅剩一幅永遠定格的微笑。
我們去拜訪以前,K的姊姊先透過同窗 ZJ 告知我們,家中不收任何奠儀。若真想表達一絲心意,也可以酌收百元,當作給她弟弟來世的存款。
我疑惑地將一張百元交給K的阿姨,「五百元夠嗎?另一個世界的匯率有這麼低嗎?」順道連珠炮似的,把所有疑問,連同那筆來世存款,一起交付出去。
K姨用閩南語笑著說:「有夠啦。」便拿起帳本,登記收支。
我並不記得當時是先捻香,還是先聊天。只記得K的姊姊顧慮我篤信基督,為避免我誤觸信仰的忌諱,並沒有先將線香交給我。我忙道:「不要緊,耶穌的愛沒有這麼多禁忌。」
我們三人才與K面面相覷,他以不再被歲月抹上任何痕跡的笑容回應我,像是在說:「我先走啦。」
有他彼時一貫地不正經。
但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卻是正經。
二○○五年,我十六歲,中學甫畢,課業已連續三年一蹋糊塗。原以為前路已盡,再無學校可就讀的可能,卻憑藉不光彩的學測成績,矇進了五專。
我記得「永遠的第一天」,第一次搭校車上學。父親擔心我缺乏生活經驗,在開學日專程騎車載我去長老教會──校車搭乘處,陪我一起等校車,當時一同等候的人寥寥無幾,K朝我走來,禮貌地問我是否與他就讀同一所學校。
他戴著一副金框眼鏡,像銀行襄理常配戴的那種款式。語調緩慢、斯文而沉穩,帶著些微福態,正經裡卻透著親切。
從那一日起,往後三年,我們都一起搭乘校車上下學。
年少時識人不明,不到開學一週,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便被推翻。
他的字跡像是沒得到茅山道士的嫡傳,一筆一劃,一撇一捺,細瘦如蛇,卻被吞不下的蠍尾鉤住,疼痛難耐,捲曲在紙頁上。
開學首日,對我們一無所知的班導師,憑著他寬臉大耳的面相,看似古道熱腸,直接指派他擔任第一學期的班代。熟悉班級習性及每一門課的老師作風後,他開始在課中與莊周對弈。興許是棋逢敵手,難以相勝,時常從第一堂課夢迴古國,穿越後,已是中午,絲毫沒有罪惡感地,與其他同學一同前往學生餐廳用膳。
班導後來也明白,自己慧眼誤識了英雄。所以隔了一個年節的寒假過後,班代職務的擔子落在我身上,扁擔上肩,一扛就佔據了往後青春的六年半載。
他於籃球運動雖不算在行,卻已優於我這個沒有運動細胞、尚未覺醒的文青。記得是還未邁入期中考階段,某天下午的體育課,他雖球技不佳,卻仍要與其他男生在球場上宣洩過盛體力,用投出的弧線怒吼。
他在運球、閃避其他人欲奪珠的飛龍探雲手時,右足不慎拐了腳踝。一步一瘸,隔日上學時,他的右足紮了繃帶,並穿了一雙夾腳拖鞋。
年少時的復原能力雖不是世界奇蹟,但不到一週便已痊癒。只是,我再沒看他穿回過球鞋;我過度重視外在體面,不論晴時多雲或陰雨綿綿,總是裹著雙足,遂第一次看到有人膽敢穿拖鞋上學,並不羨慕,只覺得那是一種放足。
但真正讓我對他印象徹底翻船的,是他言語的鄙薄。
我青澀的彼時,是個身高雖如旱地拔蔥、卻缺少陽剛氣質的無自覺文青,舉止陰柔,彷彿骨子裡總是缺少鐵質。他發現我與班上幾位外表並不亮眼的女同學往來甚密,也察覺我並不刻意遮掩的性向,便開始把玩笑當成幽默。
例如,其中一位與我關係甚好的女同學Y,在空堂無課的日子裡,若不想等下午的校車,便會騎機車載我提前離校。
他當眾拋出一句不堪入耳的玩笑,大意是要我「另尋捷徑加速」。那時的我只能陪笑,卻在心裡暗暗把那句話折疊起來,鎖進某個不願再打開的抽屜。
又如有一次,他會在眾男生面前,用檸檬酸的英文諧音梗,訕笑我的陰柔。有些言語聽來不光刺耳,更像稀釋過的酸鹼液體,被人裝入噴霧瓶裡,不定時噴灑,令我以為早已金剛不壞的心頭,銹跡斑斑。
我只得在一個人的深夜,坐在案前,攤開書本,以閱讀除銹。
我並未逃離,在搭乘校車時佯裝無事。只是在這些還不具惡意、卻也稱不上好意的言語間穿梭,聞風不動,不讓使人生疼的寒風刮過。它們更像沾在玻璃窗上的小塵埃,無法拂盡,也難以抹除。
回望青春,我的人生當中有整整七年,都和K耗在同一所學校裡,五專五年,加上後來直升的二技二年。雖說那段求學過程,已不是人生最重要的階段,卻是生命占比最重的。只要與他相關的回憶,也難以抹除。
二○○九年,我剛滿弱冠之年。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會陪伴母親於夜間散步。
某夜微涼,我與母親慢慢走著,繞過商店街區,轉入河堤公園的陸橋時,已然發生了一場車禍。一名身型微胖的中年男子面朝下,趴在血泊中。另一名似乎是肇事者的汽車女駕駛神情緊張,在一旁顫抖,陪在女子身旁的兩名友人則忙著打電話。
我與母親不敢多看,只得快步離開,便匆匆返家。稍作盥洗後,同窗S來電告知,K的家似乎發生事故,她要前去幫忙。
我忙問發生什麼事?再三確認後才知,我與母親適才經過的車禍現場,倒臥血泊的中年男子,是K的父親。
後來,K的父親經醫院搶救不治。我記得那天的天氣異常悶熱,正午的豔陽將校園的行人炙烤得汗如雨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卻都已經發生了。
遺體送回家中安置前,我們一群同班同學先到K家,慌亂中將堆滿雜物的客廳淨空,騰出空間設置靈堂。距離告別式尚有數日,與他父親相識的同學們,陸續前來致意。
某個星期三中午,我與幾位男同學剛好五至八節空堂,相約到K家,想看能否幫上什麼忙,也算回報K父生前對我的關心。
卻正巧遇到肇事者前來上香,但遭到拒絕。K甚至意圖要求那名女子,到父親靈前下跪磕頭。
他的態度與性情,令我訝異。也可能是我無法想像、無從共感,他當下所經歷的切身之痛。彼時的我仍天真地以為,他會慢慢從悲傷中走出來,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告別式結束後,K回歸校園生活,甚至過得比以往更充實。
他開始頻繁諮詢委任律師,調閱事發地點的監視錄影畫面;為了法律訴訟,他向我借了一件全黑的素色襯衫,好讓那段勤跑法院的日子裡,能穿得稍微體面一些。
我忽然覺得K變得陌生。加之當時我們皆已成年,不再像剛入學時,每日一起搭乘校車,互動日漸減少。只有同窗S因專題緣故,較常與他同進同出。
某天與S聊到K性情的轉變,S說:「其實車禍鑑定報告結果,他爸爸是有疏責的,加上騎車又沒戴安全帽……」後又補充道:「他不在乎和解、賠償,他希望法院能判肇事者一個罪名,讓那個罪跟著她一輩子。」
我聽聞卻感到驚心。原本只是一場意外事故,K卻選擇耗盡時間與精力,將所有籌碼押在一個判決上。
多年以後,我才從母親的轉述中知道,在我不知情的時候,K在事發後一年內,時常由他的母親與姊姊陪同,私下到我家拜訪,詢問那天晚上,有沒有看到什麼?有沒有突然想起什麼細節?有沒有遺漏的畫面?
他們一再詢問,彷彿希望母親地毯式搜索大腦顳葉深處的海馬迴,將所有可能藏著遺漏線索的記憶,一一翻找出來。像是只要再多問幾次,事情就能拼湊出另一種版本。
沒有。母親一概如此回答。經過車禍現場時,事情已然發生,如果當初真有看到什麼,一定會如實以告。但真的沒有。
一槌定音,敲響的不是K心中理想的正義,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無奈與失望。
我不知道,K為了一個公道奔走了多少回;只知道,我與母親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夜晚散步時,竟路過了他人生的重大轉折。
K的父親在離世前,對我們這些常與K往來的同學皆頗為照顧;卻對已成年的他管教仍十分嚴格,甚至動輒打罵。然而,他也會為了自幼羸弱、常因季節交替引發過敏的兒子,特地去學習中醫,只為親自調養K的身體。
記憶中,那段課後與K一起玩樂的時光裡,他偶爾會談起父親,語氣裡滿是想掙脫、想逃離的窒息。因為自由的渴望,像在冬日裡自口中呼出的白氣,只來得及在心裡吶喊,便煙消雲散。
他口中的父親,使我聯想到自己的父親。
父親退役前是軍官,自孩提時代起,對我的管教亦是軍事化管理。兒時記憶中的他,總是一板一眼,一口令一動作;然而我卻沒有在這樣的紀律下,長成軍人子弟該有的模樣。
大學畢業後,我在父母半逼半就下穿上戎裝,步入體制,內裡卻歪斜地生長成一個纖細敏感、尚未覺醒的文青。
而K也沒有在父親自幼嚴格的管教下,長成循規蹈矩的少年。他在學校時,反倒像忘了頭套緊箍的潑猴。
也許我們都是在家庭教育的壓抑中,在徹底缺氧以前,必須各自找到一處透著微光的水面,仰頭大口呼吸。
這些時候,我才能稍稍靠近他一點──但不同的是,那座曾經撐起一個家的靠山,一夕之間夷為平地;卻也是孫行者曾試圖光速飛離的五指山。
他終於像孫行者一樣逃離五指山。只是這一次,牢籠與靠山一起坍塌,自由卻成了難以承受的重量。
大學畢業後,我不大情願地順從父母的期望,再次就讀二年制軍校,作為步入軍旅生涯前的門票;而他則選擇完成父親生前的遺願,考取研究所,繼續升學。
同樣以就學為名,繼續賴著學生身分,彼此的生命卻在那之後,再沒有真正的交集。
軍校畢業後,我困在體制裡。揣著任官令,隻身前往分發的國境之北,在陌生的大城市裡迷路;日子並未如父母口中描繪的那般安穩,獨在異鄉,制度反倒成了限制生活的一部分,像束縛身體的巨蟒,逐步收緊,吞食著漸漸失去知覺的靈魂。
我終於在靈魂尚存一息之際,於文藝生活充足的臺北,將幾乎失去的自己重新凝聚。在卡夫卡化身的巨大怪蟲,以及不與荒謬辯解、選擇安然的異鄉人之中,得到知音之感。
而K並未如父親遺願完成研究所學業。據同窗S轉述,沒有人說得清他休學的理由;只知道在等待義務役兵單的那段日子裡,他開始學習攝影。
新訓結束後,他被分發到國境之南。與鄰兵袍澤同樣身穿草綠迷彩服,卻能神氣地配戴照相兵臂章。他以極目遠眺的單眼,取代了原本無法看清遠方的目光。
我不知道K休學的真正原因。或許碩士學制對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種身體的束縛,即使沒有畢業也無所謂;而鏡頭的語言,或許讓他暫時擺脫距離的限制,獲得一種自由凝視世界的方式。
直到二○二五年中秋前夕,再次得知他的消息,卻是傳來噩耗。這一次,他算是畢業了嗎?我不知道。
那段我與他毫無聯繫的生命斷層裡,或多或少輾轉得知,K的身心健康每況愈下,我卻從未主動探問。或許是年輕時,與他相處的過程並不總是愉快;或許是他從前偶有的言語鄙薄;或許是幾次關於金錢的細節——我被佔了便宜,卻被他包裝成皆大歡喜。多年後回望,我才明白,那並不是。
也許正是這些微小卻反覆出現的失衡,使我在大學畢業後,選擇慢慢淡出。不再為了驗證友誼的純度,主動在空白上色。不是決裂,亦不是交惡,只是一種被他人遺忘時,暗自鬆了一口氣的輕盈。
或許正因如此,他的離去,並沒有驚動我。
我們在摺金元寶的過程裡,讓青春的回憶重新在空氣中播放。一切皆已千帆過盡,過去那些微小的芥蒂,也隨之淡去,只剩下那時依舊純真的笑容,被定格在記憶裡。
從高雄殯儀館離去前,K的母親與姊姊千萬叮囑,不能說再見。於是我深深擁抱 K的母親,代替告別。這位試圖保持淡定、接連失去丈夫與兒子的母親,終於在我懷裡哽咽——
她說:「謝謝,我兒子有你們這麼好的朋友。」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但當我意識到,在體制裡的日子,曾讓我感到雖生猶死的灰心;既然過往早已身如行屍,我便不能再死一次。
因為生命最終場的離去,驚動的只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