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一點卑微,一點懦弱,可是從不退縮。」——趙傳〈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
很多年前,年輕的我第一次聽到《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
聽見趙傳滄桑沙啞又用力的高音,只覺得熱血。
電視上的他外表並不出眾,卻認真地握著麥克風唱著。那時感受到的,是一個平凡的人,在歌裡訴說生活裡的忙碌與妥協。
中年以後才知道,那不只是熱血,也不是外貌帶來的卑微。
那是一種很誠實的孤獨。
白天遵循規範,在夜晚卸下面具時,才看見自己真實的模樣。
歌裡有一句話:
「一點卑微,一點懦弱,可是從不退縮。」
在人生的起伏之中,我慢慢有了體悟。
市場的一天
我的一天常常從很早開始。
在這座城市尚未甦醒之前,用引擎聲劃破寂靜迎向晨曦,聲音很快地又被清晨的寧靜吞沒。
清晨的市場還沒完全醒來。
鐵門半開,菜架上舖了一層晨露,白色日光燈靜靜地照在攤位上,蔬菜與瓜果看起來莫名蒼白。
空氣裡混著青菜與泥土的味道。
成群的八哥鳥,總會在我工作到一半時聚集過來,撿拾地上的菜渣。
我常告訴自己:
「我是一個比早起的鳥兒更早起的人。」
依序把蔬菜歸位。
我把一把一把的蔥整理好,香菜分成小把,用橡皮筋束起來,再用刀子切去蔬菜上的黃葉子。
身上穿的永遠是菜販習慣的深色上衣。
即使如此,依舊沾滿泥土,看起來髒兮兮的。
每進出冰庫一次,眼鏡就起霧。擦了又乾,乾了又霧。
汗流浹背,直到一切就緒,才有空檔喝幾口水。
客人來了,老闆叫我。
「快一點、補一下菜、那個拿過來。」
「這一箱高麗菜送去巷口的熱炒店。」
「早餐店的美生菜、番茄、小黃瓜、洋蔥,下一趟記得載過去。」
市場是很直接的地方。
沒有人在乎你以前做過什麼,也沒有人問你的夢想是什麼。甚至沒有人知道你的本名,一個簡單好記的小名就夠了。
你只要把菜賣好。
人與人說話也很直接,沒做好直接唸,不用委婉的方式,情緒自己吞。
我有時會想起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日子。每個人都要取英文名字。
但在菜市場,英文名字沒有人用,也不需要名片。
鏡子裡的自己
有時候,在忙碌的空檔,我會突然想起以前的自己,曾經在辦公室談生意。
西裝襯衫,像個體面的上班族,衣服上沒有任何塵土。討論市場現況、產品企劃、行銷策略,分析匯率動向。
人生有時候就像一個突然轉彎的路口。
你還沒準備好,就被帶到另一條路上。
有一陣子,我其實不太敢照鏡子。
不是因為真的變得很醜。
而是鏡子會提醒我,明明穿著耐髒的深色T恤,看起來卻還是很髒,頭髮也很亂。
鏡子裡的自己提醒我:
人生沒有照劇本走。
夜晚的文字
晚上回到家,城市慢慢安靜下來。
孩子睡了。桌上只剩一盞燈。
窗外看出去,家家戶戶都亮著自己的燈,各自上演不同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從天還沒亮就開始寫,一直寫到晚上。
有時候會覺得,比鳥早起的我,一天好像比別人還要長。
我打開電腦開始寫字。那些白天沒有說出口的事情,那些在市場裡看到的人物、表情與聲音 ,透過我的觀察記述,慢慢變成一段一段文字。
有時候寫到一半,我會突然想起那首老歌。
白天,在都市的邊緣,我是孤獨的假面。
夜晚,在音樂的曠野,卻變成狂熱嘶吼的巨人。
有些人用音樂狂熱嘶吼,而我用文字。
不能輸的人生
我慢慢明白一件事。
人生不一定要一直往上爬。
有時候,重要的是不要往後退。
像是電影《KANO》裡的一句話:
「不要想著贏,要想不能輸。」
可以卑微一點。
可以承認自己有點懦弱。
但不要放棄尊嚴。
所以白天我在市場,搬菜、補貨、盤點、找零。
晚上我在文字裡,把那些看起來很普通的日子,寫成一點點生活的痕跡。
也許沒有很多人看見。
也許在別人的眼裡平淡無奇。
也許走得很慢,既不風光,也不吸睛。
但我知道自己還在路上。
我的文字曠野
歌裡最後唱著:
「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
一點卑微,一點懦弱
可是從不退縮。」
現在再聽,我覺得那不是外表的問題。
那是一種對世界的態度。
不完美,但還願意相信。
不強大,但還願意前進。
再卑微再懦弱再渺小都不願意放棄的韌性。
白天,我可能只是市場裡的一個中年人。
但夜晚,在文字的曠野裡,我無聲地嘶吼。
我可以承認自己不夠勇敢。
我知道自己不起眼,但沒有離開這條路。
我追求的不是英雄式的豐功偉業,而是實實在在、接地氣的人生韌性。
我在百種蔬果的攤位上咀嚼生命的況味,
在平凡渺小的工作中重燃創作的夢想。
有人提倡行動式的文學,在不同場域裡尋找創作靈感。
而我用生命的跨度,走出一堂另類的行動文學課。
蔬菜、瓜果、菜籃、泥土、吆喝聲,成了我的養分。
等待夜晚到來,盡情灌溉在屬於我的文字曠野。
那是我比別人更長的一天裡,最期待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