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寫內耗,是在分析別人的病。現在寫這篇,是我決定把自己的檢修報告公諸於世。事實上,我也一直活在一場高頻率的「內在磨損」裡。外人看我可能覺得冷靜、通順、甚至產出穩定,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台伺服器的後台正為了維持這份「表面的正常」而燒到通紅。
我常覺得這份才華長歪了。如果這種對細節的偏執、對邏輯的潔癖,是開發在鐘錶修理或法律條文上,那叫專業;但偏偏,老天爺把它點在了「抽象思考」與「文字對齊」這種鬼東西上。這種開發的代價,就是我無法忍受任何一點「大概」或「模糊」。當我腦中浮現一個念頭,它最初通常是黏稠且混亂的,普通人覺得能用就好,但我不能。我必須耗費巨大的能量把它抓出來,像揉搓砂石一樣把它磨成粉,再重新鑄造成一個精準的名詞。
這種「擰乾」自己的過程,就是我的內耗。它很累,甚至在外界看來這是一種毫無產值的才華浪費。但我慢慢發現,這是我唯一的生存方式。
我以前討厭這種內耗,想著怎麼「修好」它,好讓自己過得無憂無慮一點。但現在我認命了。這份認命不是妥協,而是一種清醒:我認清了我就是這樣一個彆扭、講究、且無法忍受靈魂變粗糙的人。寫作對我來說,已經從最初單純的快樂,演化成了一種生存的習慣,甚至是生活本身。我不再刻意追求某種情緒上的快感,我只是在面對雜亂的念頭時,必須將它們梳理、對齊到毫釐不差。這無關乎快樂,這就是我與自己相處的常態。對我來說,「變模糊」比「累死」更讓我感到恐懼。
所以,我想對同樣被困在精密大腦裡的人說:別試著逃避內耗。逃避它,就是在否定你那份敏銳的本質。我的做法是「外化而內不化」。外在的我,可以隨風搖曳。我可以抱怨這世界真麻煩,可以對著他人訴苦說好累,可以展現出像小朋友一樣的煩躁;但在內心,我守著那塊不肯動搖的生鐵——那是我對「誠實」的最後防線。我允許大腦過熱,允許系統發出刺耳的運轉聲,但我絕不允許輸出的代碼帶有雜質。
這篇文章寫完,我依然會覺得這份責任很抽象、很累人。但我心裡有一塊地方對齊了。內耗不是一種病,它是你這台高性能儀器在對抗混亂時發出的聲音。不要想著去「治癒」它,而是試著去「認領」它。當你不再把內耗當成敵人,而是把它當成你守住尊嚴所支付的燃料費時,那份累,就會帶有一種獨特的重量與質感。
我選擇跟我的內耗獨處,並且理直氣壯地繼續浪費能量。因為,這就是我守護這份靈魂「清白」的唯一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