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西里亞視角🖤
1
社交季的第二場舞會在伯爵府舉行,我站在入口處,門柱的石雕像守衛般矗立,表面光滑得像凝固的蠟。
母親挽著安妮絲蒂西亞,眼神在廳堂內掃蕩,像在搜尋獵物的毒蟒。
「記住,那邊的子爵家產豐厚,你去跟他聊聊。」她叮囑安妮絲蒂西亞,後者順從地點頭。
母親的視線隨即移到我身上:「崔西里亞,你也別閒著,快過來。」她的語調帶著不容違背的命令,讓我的肩線微微繃起。
我走進廳堂,腳步在地毯上顯得拖沓沉悶。空氣中浮動著琴弦的振動聲,混雜著皮革靴底摩擦地毯的悶響,以及隱隱的酒氣與粉香。吊燈的光芒灑落,像無數細碎的玻璃片反射在每張臉上,讓貴族們的笑容看起來更鋒利。
白雪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她穿著一襲簡單的紅裙,髮髻鬆散,和周圍的人顯得格格不入,卻依然吸引眾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如細針般刺來,又迅速移開。
她輕聲在我耳邊說:「崔西里亞,昨天後巷中的感覺,還殘留著嗎?」她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帶來一股清新的薄荷味,讓我的頰邊微微發燙,那熱度從皮膚表面向下滲透,觸及頸項處的脈搏,讓它加速跳動了一下。
我點頭:「還在……像餘火,在體內悶燒。」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閃爍出一絲認同的光芒。
白雪微笑,唇角彎成一個柔和的弧線:「那很好。來,我們跳支舞。」
她如同紳士般伸出手,卻又俏皮地勾了勾手指,我輕吐一口氣,伸出我的手。她的手細柔溫暖,像是一股暖流划開了我的胸口,我的指關節輕輕鬆開。
我們踏入舞池,旋轉中,我看見貴族們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停留,卻沒有那種評估商品的銳利,而是帶著一絲好奇與困惑。
「看,他們在猜我們是誰。但我不在乎,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被挑選,是為了結識有趣的人。」白雪的話像一陣帶著薄荷香的清風,我的呼吸變得順暢,胸口那團悶氣緩緩散開,像雲層被風吹散,露出隱藏的藍天。
2
舞曲結束時,一位伯爵走近,他的步伐穩重,每一步都讓靴底在地毯上壓出極細的凹痕。
他的眼神先在祖母的珍珠項鍊停留,接著他的目光滑到胸前的絲質緞帶,邊緣微微捲曲,再抬頭看著我的臉。
「崔西里亞小姐,可否賞臉一曲?您的舞姿剛才讓整個廳堂都黯然失色。」他油滑的話語讓我的喉嚨微微收緊,我不想和眼前這個幾乎比我大二十歲的男人共舞,他的注視中,沒有白雪的「平等」,也沒有約翰的「溫柔」,而是帶著一種評估的冷光,像在丈量一件商品的價值。
母親的目光從遠處投來,像一道無形的鞭子抽在背上,我的脊柱產生一種拉扯般的刺痛。
我深吸一口氣,唇線微微繃起:「謝謝伯爵,但我不跳這支舞。我有些疲憊了。」聲音清晰卻不失禮貌。
他眉頭一挑,聲音低沉:「崔西里亞小姐,這可是榮幸。難道您要讓我失望嗎?」他的堅持讓空氣中瀰漫出一絲尷尬的黏膩。
白雪在旁用眾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她說她累,不想跳。伯爵,您可以找其他人。」
伯爵瞪大眼睛,看向白雪又看向我,悻悻然離去,他的靴底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像一聲壓抑的嘆息,讓我的肩頭微微鬆開,釋放出一絲隱藏的張力。
母親走來,她的眼神銳利如刀:「崔西里亞,妳剛才在做什麼?」
她的手指捏在我的臂彎,力道讓皮膚泛起一道紅印。
我低頭,聲音平穩:「我只是……不想和他跳。」
母親低聲說:「不想跳?這是機會!拒絕會毀了你的前途。」
她的話像冰針刺進耳膜,也刺進心髒。但這一次,我沒有立刻低頭,只是讓目光移開,感覺肩頭微微鬆開,像卸下了一層無形的負荷。
母親眼眸中閃過一層灰濛,她按壓著自己的胸口,努力壓抑不滿我的那股情緒。她轉身離開,回到了安妮絲蒂西亞身邊。
3
又出現了一位中年公爵走近,他的手裡端著兩杯深紅色的酒,酒液在杯壁上緩慢晃動,映出吊燈的碎光,像血一樣濃稠。
他停在我面前,笑容堆得過於殷勤,眼神卻先落在我的唇上,再滑到頸側,最後才抬起來對上我的眼睛。
「崔西里亞小姐,這是今年的陳年勃艮第,入口時像絲絨,後勁卻很烈。來,嘗一口?」他散發出熏人的酒氣。
他把其中一杯直接遞到我唇邊,杯沿離我的下唇只有半指距離,酒香撲鼻而來,夾雜著橡木與黑莓的濃郁。我聞得到那酒的熱度,也聞得到他身上混雜的菸草與古龍水味,兩種氣味糾纏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
我微微後退半步。
「謝謝,但……我……我今晚不喝酒。」
他眉頭輕挑,笑容沒變,卻多了一絲不悅。「小姐,這麼好的酒,難道要我一個人喝?您不會是怕喝醉了吧?醉了也沒關係,我會照顧您的。」
他的語氣帶著哄誘,同時把杯子又往前送了半寸,酒液在杯中晃出細小的漣漪,幾滴濺到他的指節上,閃著暗紅的光。
白雪忽然側身,伸手輕輕攔住那杯酒,手指沒有碰觸到杯沿,卻精準地擋在酒杯與我唇之間。
「她今晚不想喝酒。」白雪的聲音清亮,像鈴鐺敲在石頭上,「公爵,您找找別人分享這杯酒了吧。」
伯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盯著白雪,像在評估一隻突然竄出的野貓,然後又看向我。
「崔西里亞小姐,您的朋友還真是……護友心切。」一邊唇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終於收回手,把酒杯舉到自己唇邊,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發出細微的咕嚕聲。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下一滴,他用拇指抹去,動作慢得像在示威。最後他轉身離開,背影籠罩著一層壓抑。
母親的目光再次從遠處射來,像兩道冰冷的箭。
4
沒過多久,另一位紳士靠近。這次是個年輕的子爵,禮服剪裁得體,領口的金扣在燭光下閃爍。他沒有端酒,而是直接湊近。
「崔西里亞小姐,那些人真的是太煩了人,是吧。走廊盡頭有個小休息室,很安靜,我們可以去那裡聊聊?」他的語氣親暱得過分,手已經自然地伸過來,想搭上我的手臂。
我感覺到他的指尖離我的袖口只有一寸距離,熱氣先一步傳過來,讓我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我往後退一步,緊貼牆壁。
「謝……謝子爵,我想留在這裡。」我把身體微微側開,讓他的手落空。
「只是聊聊天而已,小姐,您不會這麼防備我吧?這裡太喧雜了,我只是想讓您舒服一點。」他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
白雪這時又插了進來,她的手臂輕輕挽上我的腰,動作自然得像我們本來就站在一起。
「她覺得這裡很好啊,她就是想留在這裡。」她的語調輕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還是妳們兩個想要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白雪黑亮的瞳孔,升起了一層威懾。子爵的臉色沉了沉,終於轉身離開,留下空氣中一絲尷尬的餘味。
我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母親已經走過來。她的步伐急促,裙擺在移動中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像刀刃在磨石上劃過,也劃過著我的心。她再次用力捏住我的臂彎,那痛感沿著手臂向上竄,觸及肩頭。
「崔西里亞,你到底在做什麼?」低吼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伯爵的酒你不喝,子爵的邀請你也拒絕?你是想讓所有人知道我們家沒教養嗎?」
我低頭,看著她指尖在我的袖子上掐出的褶痕:「母親,我只是……不想喝,也不想去那個休息室。」
「不想?」她冷笑一聲,指甲更深地嵌入布料,「你以為這是遊戲?那些人都是機會!你拒絕一次,就等於關上一扇門。你想永遠被關在這扇門外面嗎?」
她的話像重石砸湖面,但這一次,水花落下後湖面慢慢趨於平靜,我緩緩抬起頭。
「母親,我真的不想,他們的意圖是那麼的明顯。」母親眉頭緊鎖,微張的口,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什麼,轉身離去。
白雪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你做得很好。每一次拒絕,都是在告訴他們:你不是可以被隨意擺弄的商品。」
她的話像一縷細細的暖流,順著我的指尖向上爬,觸及胸口,讓那團原本悶痛的東西緩緩鬆動。
「我去一下洗手間。」
「好,我等妳。」白雪點頭,眼神溫柔。
5
走廊比廳堂暗一些,燭台間隔較遠,光線在石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我推開洗手間的門,裡面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鏡子的金屬邊緣熠熠發閃。水龍頭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盆裡,聲音在空蕩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我洗完手,正要拉開門,門卻忽然被從外面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口,是剛才那位子爵。他沒有進來,只是把身體倚在門框上,擋住我出去的路。他的笑容在昏光下看起來有些扭曲。
「崔西里亞小姐,」他聲音低啞,「這麼巧?」
我感覺到心跳瞬間加速,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擠壓。門被他半掩著,外面的音樂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請您讓開。」我感覺到喉頭有些乾澀。
他沒有動,反而往前踏半步,讓門完全關上,只剩我們兩人。他伸出手,想抓住我的手腕。「別這麼冷淡嘛,只是想跟您單獨說幾句話。這裡沒人會打擾。」
他的手伸向我的腰。我猛地後退一步,背撞上洗手台邊緣,瓷器的冰涼透過裙子傳到腰際,讓我清醒了幾分。
「請您讓開。」我的聲音提高了些,卻仍保持著禮貌的邊界。
他笑了一聲,往前逼近。「小姐,您拒絕得太多次了。難道您不明白,這種地方,有些事是需要配合的嗎?」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從外面推開。白雪站在門外,紅裙在走廊的燭光下像一團火焰。她沒有說話,只是直接走進來,伸手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她身側。
「她說讓開,你聽不懂嗎?」白雪的聲音冷靜卻又帶著憤怒,有著不容忽視的力道。
子爵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瞪著白雪,又看向我。「妳們……真有意思。」
他轉身離開,腳步在走廊上回響,像一串壓抑的鼓點。
白雪關上門,轉頭看我,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溫柔。「妳沒事吧?」
我搖頭。剛才發生的一切,已然超出了「拍賣會」的邊界。驚恐中包裹憤怒,讓我全身發燙,膝蓋發軟。
「謝謝妳。」我低聲說。
她輕輕抱住我,手掌貼在我的背脊,溫暖緩緩滲進來。「不用謝。從現在開始,我們一起守住這條線。」
我閉上眼,讓她的體溫一點點驅散剛才的寒意。洗手間裡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像心跳的餘音。
而門外,舞會的音樂仍在繼續,卻彷彿離我們越來越遠。
腦中再次響起教母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拒絕會毀了你的階級王冠。」那聲音像從深處傳來。
我低聲自語:「毀了……嗎?」
白雪察覺到我的異樣,看向我的臉問道:「那另一股聲音?」
「嗯……那聲音又出現了。」我閉上眼,心裡有股力量,雖然微弱,卻不放棄的在與之抗衡。
白雪靠近,唇瓣親吻我的額頭:「別怕,妳不是自己一個人,妳還有『我們』。」
6
回家的馬車上,母親如同毒蟒,露出銳牙說:「崔西里亞,妳今晚錯過了機會,妳想永遠嫁不出去嗎?那伯爵、侯爵,都是上好的對象!」她的聲音在馬車內回盪,讓空氣變得黏稠。
「母親,我……」我的話語被她打斷。
「妳拒絕了至少五個人!這是自毀前程!」馬車搖晃,讓母親的聲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白雪那女孩,妳何時與她攀扯上關係的?妳們不該當朋友。她出身低微,會拉低妳。」母親嘆了口氣,化身成母獅,爪子隱隱伸出。
「我信……信任……她。」白雪不在身邊,讓我的聲音細碎,很快被馬車外鞭子的甩聲掩蓋過。
市集裡的初遇,白雪身上那股自由湧向我、吸引我;是我主動上前的,我沒理由懷疑她。白雪每次的陪伴,都像一縷光,暖光將心口敲開一條裂縫,緩緩滲入全身,每一次的流動,都讓我感覺到自己更加的完整。那自由如河水般流淌,沖刷著階級的邊界。
我望向馬車外,黑夜閃過一抹流星,腦中,神仙教母的聲音又再次響起:「階級才是妳的歸宿……放棄它,你會墜落。」
但這一次,我沒有立刻壓下它,而是讓它與白雪的低語交織,像兩條河流在體內碰撞,水花濺起時帶來一種奇妙的解放感。
我睜開眼,教母的聲音漸漸退去,階級的枷鎖旁,隱隱出現了一把鑰匙的輪廓,那輪廓在黑暗中閃爍,如隱喻般展開。
「母親,我信任白雪。她讓我看見不一樣的世界。」我的聲音堅定,讓母親的眼神閃過一絲震驚。
馬車繼續前行,輪子在石路上發出低沉的轟鳴,像心跳般回響,讓我的內心逐漸平靜,熱氣在體內緩緩匯聚,預示著下一次的覺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