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舊時代的語言》
以青後來想了想。
其實問題可能不在「年輕人」。
連快退休的人
有時候都會皺一下眉頭。
——
那天如果把長輩那句話
搬到公司餐桌。
「喪假就是利用老人家。」
「為什麼為了妳私事請假,要利用別人?」
現場大概會出現一種很奇妙的氣氛。
不是反駁。
也不是附和。
而是一種很短的沉默。
有人會把筷子放慢。
有人會咳一聲。
有人會說:
「唉,不是這樣啦。」
——
因為連很多快退休的人
也不是那個年代的人。
他們的職場是八〇年代。
九〇年代。
台灣經濟起飛。
公司制度開始成形。
勞基法慢慢落地。
老闆還是兇。
但至少有一點規則。
——
長輩那種語氣。
其實更早。
更像是工廠剛起來的時代。
家族公司。
店面。
作坊。
一家人做事。
沒有上下班。
沒有假。
全家吃飯,
就看當天有沒有生產。
就咬牙。
那時候的社會不是壞。
只是很窄。
人只能靠忍耐維持秩序。
——
所以現在聽到那種話。
不只是年輕人會愣住。
連很多五十幾歲屆退老鳥,
都會覺得有點奇怪。
像在捷運上
忽然有人穿著老三台年代的戲服,
大聲說:
「你們這些人太嬌氣。」
——
以青忽然明白。
長輩其實不是在講現代社會。
她只是還住在一個
比較舊的時間裡。
那個時間沒有封鎖鍵。
沒有請假制度。
也沒有心理健康講座。
只有一句很簡單的生存守則。
忍一下就好了。
——
只是現在的人
已經很久沒有用那套系統了。
《她認識一個人》
長輩忽然問。
「妳主管叫什麼名字?」
語氣很自然。
像是在問今天晚餐吃什麼。
——
以青愣了一秒。
她說:
「幹嘛?」
很篤定地說:
「我有個球友啊。」
——
那個「球友」兩個字。
在空氣裡飄了一下。
以青忽然有點困惑。
她在台北上班。
公司在辦公大樓。
每天打卡、開會、寫報表。
生活其實很簡單。
但在長輩的語氣裡,
公司忽然變成一個
很像武俠小說的地方。
只要有人認識某個人。
事情就可以安排。
門就會打開。
——
「妳主管叫什麼?」
長輩又問了一次。
以青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
是那種有點無奈的笑。
——
因為她知道一件事。
她沒有背景。
她的人生不是靠球友。
也不是靠桌球。
她只是每天上班。
慢慢撐。
慢慢做。
像很多普通人一樣。
——
所以她心裡只浮出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讓妳知道,有什麼好處?
——
有些長輩很相信人脈。
他們的世界像一張很大的關係網。
誰跟誰吃過飯。
誰跟誰打過球。
誰跟誰喝過酒。
只要線接起來,
事情就可以變簡單。
——
但以青的世界不是這樣。
她的世界比較像公司內網。
帳號。
密碼。
權限。
沒有權限,
跟球場無關的社交圈。
——
所以那一刻,
她忽然覺得有點奇妙。
長輩其實不是在問主管名字。
她只是還活在一個
她自己設想的:妳公司的模擬器。
那個版本裡,
認識一個人就夠了。
——
以青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
心裡忽然很清楚。
靠她行的話,
現在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撿鞋》
長輩世界其實很簡單。
房子在那裡。
財產也在那裡。 將來要給自己小孩,也早就決定好了。
——
所以有時候以青會有點困惑。
既然劇本都寫好了,
那她在餐桌上敲那麼多碗 是為了什麼。
——
「現在年輕人喔。」
長輩開場。
這句話像一個固定的鑰匙孔。
只要插進去,
後面的門就會慢慢打開。
——
有人請喪假。
有人工作方式不對。
有人做人不夠客氣。
有人太依賴制度。
——
每一件事情,
都可以敲一下。
像木魚。
咚。
「做人要這樣。」
咚。
「做人不要那樣。」
——
以青有時候會想到一個故事。
張良撿鞋。
老人把鞋子丟到橋下。
叫他去撿。
撿回來。
又丟一次。
再撿一次。
那是一場試探。
——
但以青有時候會懷疑。
有些長輩的人生
其實不是橋。
比較像公園。
有人坐在長椅上。
手裡拿著飛盤。
——
飛盤丟出去。
看誰會去咬。
——
「你主管叫什麼名字?」
飛盤。
「要拜託人。」
飛盤。
「喪假是不是在利用老人家。」
又一個飛盤。
——
如果妳咬了。
遊戲就開始。
如果妳解釋。
遊戲會更長。
——
以青有時候會想。
也許真正的張良
其實早就知道。
那雙鞋子沒有什麼秘密。
只是老人需要
有人陪他丟幾次鞋。
——
窗外有風。
群組又亮了一下。
有人在聊天。
有人在評論。
有人在敲碗。
——
以青忽然明白一件事。
有些飛盤
其實不用咬。
讓它掉在草地上就好。
公園還是很安靜。
只是遠遠的,
偶爾還會聽到一聲。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