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門被推開的時候，沒有人說「打擾了」。
走進來的人，第一眼看起來，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地方。
他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肩線略微塌著，胸前掛著證件——透明套子刮花，邊緣起了毛邊。證件繩打了個結，位置歪得不太對，卡在鎖骨旁邊，走路時一下一下敲著拉鍊頭。
啪、啪、啪。
他在門口停下，把門輕輕帶上，然後低頭翻了翻資料夾，確認了一眼標籤。
「……不好意思。」他說，聲音不大，「我早到了。」
說完，他往旁邊挪了一步，讓出門口的位置。
張芮的表情在零點一秒內完成切換。
她往前一步，臉上堆起過分自然的笑容。
「郭先生，辛苦您一大早過來。」
郭先生點點頭。他把資料夾抱在胸前，手指收得很緊。
「嗯。」他說，「正好這幾天在做DBL前的預稽核，旅館就在隔壁。」
他看了一眼張芮。
「想不到你們可以來得比我早。」
似笑非笑。
「呵呵呵，那當然啦，準備要DBL了，我怎麼睡得好，半夜起床都在看手機，一收到通知我就過來了，所以您是為了......」
郭先生在張芮前晃了晃手機。
「SAE。委託方要求我也在通報範圍裡面。有鑑於......張執行長......對GCP……不是很熟悉。」
陳書凡此刻看不到張芮的臉色，但必定好不到哪裡去。
郭先生走到桌邊，膝蓋輕輕碰了一下椅腳，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他低頭看了椅子一眼，最後沒有坐下。
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抽出一支黑色原子筆。筆帽上的標籤早已褪色。
他把筆放在資料夾旁邊，筆尖朝右，與邊緣平行。
然後才抬起頭。
他的目光空白而安靜，先看向張芮，又看向葉俊峰，最後落在陳書凡身上。
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陳書凡的胃被輕輕按了一下。
她的手指蜷起，指腹貼住掌心。
郭先生的視線很快移開。
「我先確認，幾位現在在公司......」他說，「是誰召集的？」
「不是誰召集的。」張芮立刻回答，笑容不變，「書凡很辛苦，昨天在這裡通宵，第一時間收到SAE通知，我今天清晨看到手機通知，也馬上請俊峰一起過來。您也知道，俊峰是我們的第三方醫學顧問，他會做出sponsor 這裡最後的藥物相關性判定。」
張芮回答得像是演練了無數遍。
「當然，我在這裡只是了解進度，不涉及專業判定。」
用一個專業的笑容收尾。
郭先生點頭，拇指推了一下筆帽，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立刻寫字。
「好。」他說，「那不耽誤大家。」
他翻開資料夾，紙張的聲音乾脆而冷。
「我們從 SAE 開始。」
「SAE 發生後，第一個看到通報的人是誰？」
「我。」陳書凡說。
「時間？」
「02：18。」
筆尖落下。沙——
郭先生在紙上寫了一個時間。動作慢得像在刻字。
「通報進來後，你第一個撥出的電話是給誰？」
郭先生頭也不抬地問。
陳書凡抿了抿唇。「沒有撥電話。我第一時間在系統內啟動了『初步確認』流程，並按照 SOP 通知了內部安全性負責人與執行長。」
「所以，」郭先生抬起頭，視線透過鏡片上緣射過來，「聯絡試驗中心的王醫師了嗎？」
「沒有。」
「目前還沒聯絡過王醫師？」看起來不像是在問任何人，郭先生卻把頭轉向了張芮。
「半夜呢。」
張芮笑著說，皮笑肉不笑。
郭先生聽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轉向葉俊峰。
「葉老師，以您的經驗，您認為最可能的結論是什麼？」
葉俊峰沉默了一秒，「在科學上，我現在只能說：『資訊不足，無法判斷』。這就是為什麼我建議書凡現在去醫院一趟。」
「去醫院做什麼？」
「針對性原始數據核對。」陳書凡接話，聲音清亮了點，「我要確認患者死前的併用藥物、基線病史。我要確保資料的一致性。」
郭先生停了下來。
「確保一致性？」
陳書凡覺得有某個東西抓緊了她的胃。
一個極度令人生厭的回憶湧上心頭。
「確保記載無誤。」她幾乎是憋著一口氣說出這句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畫面。
同樣的會議室，她把資料夾推過桌面，以為有人會幫她想辦法。
那支筆，也是這樣寫字的。沒有情緒，沒有承諾。只有一格一格填滿。
而她那時候，以為那只是流程。
那個畫面被她硬生生壓回去。
她看著眼前的郭先生，感覺自己吞嚥困難。
郭先生把資料夾往前推了一點，椅腳又被他碰了一下。
他像要坐下，又在半途停住。
「好。」他說，「目前流程上看起來——」
他停了一下。
「……沒有明顯破口。」
沒有人笑。
郭先生闔上資料夾，手掌在封面上停了半秒。
「我需要看一下系統。」
那句話落下時，空氣短暫地靜了一下。
陳書凡把筆電轉過去，動作刻意放慢。
螢幕亮起。
郭先生坐得離桌面很近，卻沒有真的靠上來。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移動，不快，也不急躁。
他不看圖表，也不放大數值。
只是把幾個欄位依序展開，又關上。
展開。掃過。往下。
停了三秒。
那三秒很短，卻讓會議室裡的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郭先生沒有說話。
他又把畫面切回總覽頁。
他把手收回來，沒有留下任何操作痕跡。
「好。」他說，「目前看起來，系統上沒有異常。」
張芮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只有陳書凡沒有動。
郭先生把筆電推回原位，動作很輕。
「先到這裡，謝謝配合。」他說。
他站起身，椅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
離開時，門關得很輕。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大家先休息一下吧。」張芮說。
沒有人回應。
陳書凡收起筆電，掌心全是汗。
稽核沒有發現問題。流程也沒有給她答案。
她很清楚，再留在這裡，只會被同一套系統反覆確認同一件事。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
如果死因不在資料裡，那就只可能在病房。
現在，只有去醫院，才能知道那名患者，究竟是怎麼死的。
02
醫院的走廊很亮。
白光從天花板筆直地灑下來，把地板照得沒有縫隙，連影子都顯得多餘。陳書凡站在王志維主任辦公室外，背靠著牆，雙手交疊在腹前。
門是關著的。
裡面隱約傳來低聲交談，她聽不清楚內容，只分辨得出是王主任的聲音——語速慢，語調穩，帶著那種長年在臨床現場養出來的重量。
她沒有敲門。她知道現在敲也沒用。
胃裡忽然一陣翻湧。那種熟悉的、不講道理的噁心感，從喉嚨深處慢慢浮上來。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那股感覺停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七個月了。
她曾經以為，過了前三個月，身體就會配合一點。事實證明沒有。懷孕從來不是線性的，像是所有科學研究，隨時可能失控。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了另一條走廊。
那是一棟老舊的辦公大樓。
地毯磨得發白，空調聲音太大，會議室的玻璃隔間總是貼滿便條紙。她那時候還年輕，剛升上主管，第一次負責完整的安全性評估。
那一次，也是致死性 SAE。
她記得自己熬了三天，把所有原始資料整理成一疊又一疊的文件，確信只要把事實攤開，就一定會有人做出正確的判斷。
郭先生就是那個人。
他當時也是這樣出現的——不起眼、不多話、照流程。那時候書凡把資料夾推過桌面，手心全是汗，帶著天真的期待。
她以為，郭先生會告訴她接下來該怎麼補救。
結果他沒有。
他只是把該寫的寫完，把該交的交出去。
流程啟動，調查展開，公司被停，執行長被帶走。後來的事情被誰按下了快轉鍵——新聞、判決、坐牢。
而她，成了那個「太早把證據交出去的人」。
沒有公司敢用她。沒有明說，只是默契。她投出的履歷像掉進黑洞，連拒絕信都沒有。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她太相信，有人會替她承擔後果。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想起來。
胃裡又是一陣翻湧。她微微彎下腰，手掌貼在腹部，感覺到裡面那個尚未成形、卻已經存在的重量。
她幻想過很多次，如果當年她用別的方法處理事情，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現在的她，比以前更難接受「差不多就好」。
或許是因為這個孩子。或許是因為，她已經失去過一次，知道世界不會因為你是對的，就對你溫柔。
她想起張芮。那個站在會議室中央、把風險算到極致的女人。她並不天真，也不善良，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有她，菲克不可能走到今天。
她也想起葉俊峰。那個總是站在流程與人之間，試圖替所有人留下退路的男人。沒有葉俊峰，她可能早就撐不下來。
她對他們心存感激，是他們替陳書凡延續了職業生涯。
也正因如此，陳書凡更無法假裝看不見。
公司成功了。走到了公開市場，走到了全球舞台。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只有她還在低頭確認地面是不是穩的。
這讓她顯得不合時宜。
門內的聲音停了。鎖舌轉動的聲音清楚地響起。
門打開。
王志維站在門口，白袍筆直，表情冷靜。
「菲克生技？」他說。
她點了點頭，抬起頭，壓下胃裡最後一點不適。
「主任，」她說，「我想跟您確認一些事情。」
王志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腹部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怎麼現在才來。進來吧。」
03
王志維站在桌邊，正對著電腦螢幕看影像。
領口扣好，袖口整齊。
聽見聲音，王志維沒有立刻回頭，而是把滑鼠點了最後一下，確認影像停在某個切面上，才轉過身。
「我記得你叫陳書凡？」
不是疑問句。
書凡點頭，把證件遞上。
「菲克生技，負責這個試驗的臨床研究專員。」
王志維接過證件，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沒有再確認。
「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他說，「SAE 發生之後。」
王志維示意書凡坐下，自己卻沒有坐，仍站在桌邊，居高臨下。
「只是你們每次，」他接著說，「都是這個時間點才出現。」
他停了一下。
「你要問什麼？直接來吧。」
陳書凡沒有急著開口。
「我想先確認時間線。」她說，「從 092 最後一次服藥開始。」
「門診病人。」王志維立刻回答，「在家服藥，完全符合 protocol。」
「事件發生時，人在哪裡？」
「急診。」
「時間？」
「晚上九點多。」
「主訴？」
「高燒、呼吸急促。」王志維停了一下，「我們第一時間判斷是感染。」
陳書凡低頭翻資料。
「病人入院後，」她說，「是否有任何非試驗藥物的介入？」
「有。」
陳書凡抬起頭。
王志維沒有閃避。
「急診標準處置。」他說，「退燒、補液、氧氣支持。」
語氣平穩，像在背一段早就反覆說過的話。
「包含注射？」
「包含。」
「哪一類藥物？」
這一次，王志維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了下來。椅子幾乎沒有聲音。
王志維拿起桌上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茶葉，喝了一口。
「陳小姐，」他說，「我尊重你的流程。」
他抬起頭，看著陳書凡。
「但你是不是想問，為了符合 protocol，我當下是不是該等你們到場，再做處置？」
「王主任，我沒有這個意思。」陳書凡說。
「那你也應該明白，」王志維打斷她，聲音不高，「急診現場，沒有時間等流程跑完。」
這句話說得很慢。
陳書凡沒有反駁。
「我想確認的是，」她換了一個角度，「這次的處置，有沒有超出 protocol 允許的範圍。」
王志維笑了一下。很短。
「你們的 protocol，」他說，「是為了研究設計，用來限制臨床救命的。」
王志維往後靠了一點。
「如果你現在問我，當下的處置合不合理——」
他停了一下。
「完全合理。」
「那醫囑是誰下的？」書凡問。
空氣靜了一瞬。
王志維看著她，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臉上，沒有閃躲，也沒有退讓。
「我。」
語氣平穩。
書凡的筆停在紙上。
「您親自下的？」
「我負責。」王志維糾正她，「這是我的 site，我的病人。」
那是一個非常精準、也非常老練的回答。
陳書凡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那這支注射，」她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問，「是否有任何與試驗藥物交互作用的可能？」
王志維的眼神第一次冷了下來。
「陳小姐。」王志維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做CRA很多年了吧，你有資格判斷藥物交互作用嗎。」
「主任，我沒有資格。作為CRA，我是來收集資......」
「沒有。」王志維打斷她。「而且我會向院內 IRB 說明。」
IRB——人體試驗倫理審查委員會。院內對臨床研究擁有最終否決權的單位。
這個詞落下，等於把門關上。
陳書凡知道對話到此結束了，她合上資料。
「我還需要再跟護理站確認一些執行細節。」
「自便。」
王志維不假思索回答，視線已經離開了陳書凡。
門在書凡身後輕輕帶上。走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空調低低的運轉聲。
過了幾秒，王志維臉上的鎮定才像被抽走一樣。
他掏出手機，動作比剛才快得多。
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才撥出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鬆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卻壓不住呼吸：
「你終於接電話了。」
王志維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
他閉上眼睛，額頭抵在桌面上。
他遲疑了一秒，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怎麼會出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