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春風來處:俞大綱
講座接著進入核心人物——俞大綱。
今天許多人知道京劇名伶郭小莊的「雅音小集」,也觀賞過林懷民「雲門舞集」的演出,卻未必知道,在這些重要文化團體背後,其實有一位關鍵的引路人:俞大綱。
俞大綱(1908–1977)是戰後臺灣重要的京劇劇作家與戲曲研究者。早年就讀上海光華大學與北平燕京大學研究院,師從徐志摩與陳寅恪,學術訓練深厚。畢業後即進入中央研究院工作,對中國傳統文學與戲劇藝術有深入研究。
1953年自香港來到臺北,應臺靜農之邀,在台灣大學中文系教詩學,他最重要的講座是談李商隱的詩。其後任教於淡江大學、文化大學;文化大學戲劇學系及藝術研究所,都是他創辦的。
此外,他還有一處私人講堂。1960年代,他在館前路40號朋友經營的「怡太旅行社」掛名董事長,利用一間小小的辦公室,主持文藝沙龍。林懷民、郭小莊、吳美雲、姚孟嘉、邱坤良、蔣勳、王秋桂、施叔青等人都曾出入其間,受到俞大綱的啟蒙與照顧。
這些年輕人,後來都成為影響台灣藝文界半世紀的重要人物。

戲劇學家俞大綱
俞大綱撒下的藝術種子
俞大綱的影響跨及多個藝術領域。1967年,他在耕莘文教院邀請現代舞舞蹈家王仁璐舉辦發表會,讓臺灣社會第一次完整接觸現代舞,開啟對現代舞的認識。
在戲曲方面,曾為郭小莊量身創作《王魁負桂英》《新繡襦記》等劇本,當年在舞台上造成轟動;同時,他也積極推動京劇團赴美國、日本等地演出,促進文化交流,因而獲頒中山文藝獎。
俞大綱的關注並不限於舞台藝術,他也留意民間戲曲與地方文化,鼓勵學生邱坤良研究臺灣子弟戲,將地方戲曲、鄉土文學研究,納入文化研究的視野。他常在報章上發表評論,例如評論中視播映的「大甲媽回娘家」,從戲曲信仰的層次提升至文化角度,使大眾理解民間信仰的深層內涵。此外,雕刻家朱銘也因為他的評論,躍上大師級舞台。
長期以來,他不僅教學研究、改編戲曲、發表評論,還持續提攜年輕創作者,因此深受敬重,被視為1960、70年代臺灣文藝青年的精神導師。

1978-04-30紀念俞大綱教授逝世週年演出王魁負桂英
俞氏家風:家族背景與家教影響
談到俞大綱,也很難不提到他的家族。
俞大綱的哥哥俞大維,曾任國防部長,在八二三砲戰期間是臺灣軍事決策的重要人物。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在戰後臺灣歷史中各自留下深遠影響。
俞氏家族與近代中國許多重要知識人關係密切:母親曾廣珊是曾國藩的孫女,俞大維的妹妹俞大綵是台大校長傅斯年的妻子,俞大維與國學大師陳寅恪為表兄弟,俞大維之子俞揚和則成為蔣經國的女婿...攤開俞氏族譜,幾乎就是一部二百年的中國近代史。
俞家人脈網絡廣泛,影響力橫跨政界與學界。然而,在這樣的背景下,俞家的家庭教育仍深受曾氏家風影響,重視修身與助人。俞大維曾說:「人生苦短,用短短的人生儘量幫人家忙。」
談到家教,俞大維曾提及兩件事:
「文正公(曾國藩)的家風,由母親輾轉教化了我。親朋好友為母親祝壽送禮,她左手收禮、右手送出去,一樣也不留,這是我親眼所見,也是我一生受用不盡母教。」
另一件事是說他弟弟:
「弟弟俞大紱在冬天出門穿著厚棉袍,回家卻只剩單衣薄褲,原來他把棉衣送給街上的窮人取暖。母親得知後,甚是安慰。」
俞家長年掛著一副對聯:「世事都因忙裡錯,好人半自苦中來。」落款是曾國藩。由此可見俞家勤勉踏實,與人為善的家教與家風。

俞大綱夫婦與三個兒女攝於俞大維南京住宅。圖/俞啟木提供(翻攝自聯合副刊)

俞大維的家族,左起依序為俞大綱、俞大維、俞大綵,攝於溫州街22巷4號(圖片來源:俞大維逝世三十周年紀念展)
俞老師主持的「地下文化局」
俞家所秉持的助人精神,也反映在俞大綱提攜晚輩的行動上。
丘延亮形容俞大綱如同一個「影子」,在背後默默協助文化事務的推動。1960年代初,第一次全省東、西隊的民歌採集運動[註1],便是在俞老師的資助與協助下展開。
這次採集由史惟亮、許常惠帶領,深入台灣各地,採錄原住民音樂、漢族各省民謠等,是台灣史上首次大規模音樂調查行動,採錄約兩千多首樂曲,不僅記錄了當時的傳統音樂與部落歌者,許多歌謠中的歌詞,更反映了當年的在地生活與人文社會。
當時的權威文化刊物《草原》雜誌,曾用三分之一篇幅刊登此次採集的總報告,為這次活動留下珍貴紀錄。
其實在民歌採集之前,俞大綱就已在「怡太旅行社」主持一系列文藝研討會,邀請音樂、舞蹈與戲劇界人士聚在一起討論、交流經驗。丘延亮展示一張1966年的照片,當時正召開民族音樂發展籌備會議,他特別強調這是一張重要影像,幾乎聚集了當時文化圈的關鍵人物,包括范寄韻、史惟亮、黃忠良、許常惠,以及江青等人。
丘延亮稱,這裡就是:
「俞老師主持的地下文化局。」
他解釋,當時中國大陸正值文化大革命,蔣介石則在台灣推動「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由軍人掌控,搞得亂七八糟。後來政府才成立教育部文化局(1967年6月),由王洪鈞擔任首任局長。丘延亮回憶:「王洪鈞也挺有意思,成天跑來這個地方,請俞大綱幫忙。」
而俞大綱也確實鼎力相助。丘延亮笑說,文化局做的許多事情,其實早就是「地下文化局」在背後運作。
最後,他補了一句玩笑話:「地下文化局是哪些人?包括一個叫丘延亮的儸儸,ok?」

1966年為推動民族音樂發展的籌備會議,由俞大綱擔任主席。右起依序為范寄韻、史惟亮、黃忠良、江青、俞大綱,左二為許常惠。 圖/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
俞大綱對藝文界的影響
談到地下文化局,丘延亮特別提到了聶光炎。他從美國返臺後,帶回一整套先進的舞台設計方法。每一場演出,從劇本到排演,都要做詳細的分場與分鏡表,精密程度簡直像在拍電影。丘延亮形容:「當時的演出就像打仗、像一場軍事演習。」
當時臺灣還沒有現代化的劇場設備。為了指揮舞台調度,他們甚至要向陸軍總司令部借 walkie-talkie(對講機)。彩排時,台上演員走位排演,台下的人則透過對講機協調燈光、布景與動作節奏。整場演出宛如一場被精密指揮的作戰行動。
他也提到1966年照片中的江青,她中央歌劇舞劇院科班出身,在中國大陸學京劇時,歷經打駡、嚴苛的管教訓練,吃足苦頭。來到台灣後,在俞大綱的文化圈裡,她開始被視為藝術家,並參與電影演出。俞老師十分看重她,邀她一同參與會議與策劃。
1960年代的臺北文化圈,聚集了音樂、舞蹈、戲劇與文學等多元背景的人士。他們透過演出、研討與聚會,交織成緊密的互動網絡,而俞大綱正是這個網絡的核心,引領整個藝文圈前行。

江青在電影《七仙女》(李翰祥導演)中的劇照
差點把戲給搞砸了
丘延亮回憶自己在俞大綱身邊,身兼書僮與司機,有時還是舞台總監,大小事都得經手打理。他說,俞老師平日待人十分和氣,很少動怒,但有一次例外。
那是一場舞台劇,地點在中山堂,傍晚六點要開演。彩排結束後,大家外出用餐,回來時卻發現舞台地板被打了蠟。丘延亮說,明明交代過不能打蠟的。
「這下慘了,舞台上了蠟怎麼演?」
俞大綱當場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舞台總監怎麼當的!」
他啞口無言,只得趕緊上中華路買刷子,全體動員,脫了鞋下去刷地板。但這一刷,木地板濕漉漉,仍無法使用。為了讓地板快點乾,他們拜託館方提前開冷氣,但當時依規定,冷氣必須在開演前半小時才能啟動,根本來不及。
演出迫在眉睫,最後還是由俞老師打了電話給上級請示特批,冷氣才得以提前開啟。不過好笑的是,中山堂那根本不是冷氣,而是「冷凍機」。大家一時都傻眼了。
丘延亮說,這也是他唯一一次見到俞老師發脾氣。「因為我差點把這場戲給搞砸了。」
還有另一件事。
有一回俞老師和邱坤良一同去廟前看野台戲。觀眾坐在長板凳上,戲演到一半,突然下起雨來。邱坤良叫司機阿肥(丘延亮)去車上拿傘,給俞老師打傘。俞老師卻拒絕,情願被雨淋,他認為撐傘會擋住後方觀眾的視線。
從這些細微舉動,也展現了俞大綱的為人;寬厚、體貼,總是為他人著想。也正因如此,才深受年輕學子敬重與愛戴。
★繼續閱讀:《台北之春》丘延亮談俞大綱-60年代地下文化局(下)

※註1:「民歌採集運動」一詞,最早見於1968年(民國57年)史惟亮發表的〈臺灣山地民歌調查研究報告〉一文,指的是從1966年(民國55年)1月開始至1967年(民國56年)8月為止的一系列全台民歌的採錄活動。但今日論及此運動,則包含民歌採錄之前的準備與後續部分,時間也從1965年(民國54年)「中國青年音樂圖書館」的成立開始,延續至約1971年(民國60年)各項活動的消聲匿跡為止。事件範圍包含對於全台民歌的採集、整理、研究、創作、宣導、教育、比賽等層面之系列活動。[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