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舊堤
第十日。
晨霧很低。
整片澤像被灰布蓋住。
阿荇把船撐到岸邊。
「那條路在北邊。」
她用篙指了一下。
霧裡只見一條微高的土脊。
像一條睡著的蛇。
沈既白看了一會。
「舊堤?」
阿荇點頭。
「以前的驛路。」
沈既白背起包。
文牒還在懷裡。
紙乾。
墨清。
像還屬於另一個世界。
他忽然說:
「你不一起走?」
阿荇搖頭。
「水淺。」
「船要守。」
沈既白沒有再問。
他走上那條堤。
土很濕。
每一步都微微陷下去。
霧很重。
十步之外就看不清。
走了一段。
他回頭。
阿荇的船還在原地。
很小。
像一枚黑點。
他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太安靜。
連鳥聲都沒有。
只有腳下泥聲。
一步。
啵。
一步。
啵。
走到一半時。
地勢忽然低了一點。
水開始貼近堤腳。
沈既白停住。
他看見水面起了一圈細渦。
很小。
像魚。
但沒有魚跳。
渦慢慢散開。
又出現一個。
他忽然想起阿荇說過一句話。
河在找路。
他低頭。
腳下的土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塌。
是滑。
像泥下面還有水。
沈既白心裡一沉。
他蹲下。
用手抓了一把土。
土很鬆。
下面是泥。
泥下面是水。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這不是堤。
這是半塌的舊堤。
他慢慢站起來。
回頭。
霧裡那條船還在。
阿荇站在船上。
看不清臉。
沈既白忽然有一種很冷的感覺。
他喊:
「這堤塌過?」
聲音被霧吃掉。
阿荇沒有回答。
水面忽然又起了一圈渦。
這一次更大。
泥下面冒出幾個氣泡。
啵。
啵。
啵。
沈既白忽然後退一步。
腳下的土整片往下一滑。
半尺。
他心跳猛地一緊。
再退。
堤邊的泥忽然裂開。
一整塊滑進水裡。
水沒有濺起來。
只是慢慢吞下去。
像一張嘴。
沈既白站住。
他終於明白。
這不是路。
這是一條會動的泥脊。
再往前。
整段都會陷。
他忽然抬頭。
霧裡的船變得清楚一點。
阿荇還在看。
她沒有喊。
沒有動。
只是站在船尾。
像在看水。
沈既白忽然覺得喉嚨很乾。
他問:
「你早知道?」
霧裡傳來阿荇的聲音。
很平。
「水每天都在動。」
沈既白沒有說話。
阿荇又說:
「你說要北上。」
風從水面慢慢過來。
霧開始散一點。
沈既白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沒有笑。
也沒有怒。
只是很平靜。
她說:
「這裡的路。」
「不是給外面的人走的。」
沈既白心裡一沉。
他忽然知道。
她不是剛剛決定。
她是早就算好。
水面又起了一圈渦。
這一次很深。
像下面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身。
沈既白站在那條半塌的堤上。
忽然明白一件事。
阿荇說得對。
這片澤。
真的會選人。
而他。
也許選錯了。
遠處蘆葦忽然動了一片。
風起。
水面重新平。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澤民 —— 「阿荇」
- 出生於洪水之年
- 以捕魚為生
- 不識舊城樣貌
- 認為水一直在
- 序章時出場
旅者 —— 「沈既白」
前朝士子
北行欲赴官
帶著殘缺的地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