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Wewe小聲問。
「……怎麼連妳也這麼說?」狼邪苦笑回應:「我的成長妳是看得到的,要放在我剛來的時候,那肯定是瘋了。」「那倒是。所以你是裝瘋賣傻麼?」Wewe接著問。
「……沒瘋,也沒傻。只是……不想睡不著。」狼邪又說:「小馬說當初他睡不著的時候,他去找了溫溫要了杯奶茶就睡好了。但我前陣子天天去找溫溫要奶茶,卻還是怎麼都睡不好。」
Wewe看著這個準前夫婿,心裡五味雜陳。
西北高山狼族,自古以來就在人魚灣北側作為天然邊險,狼族生活困難,大多是以消耗品作為組織生活的準則,雖然平常團結,但也能夠説棄就棄,他們的團結一致是因為只有如此才能存活、而不是因為感情。
當初Wewe知道真相之後不願坐那個唯一的位置、當一個王子妃,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不想當那個明晃晃的標靶。這倒好,這王子殿下自己倒是趕鴨子上架自己去當標靶了?
「……我還是覺得,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雖然,可能不好睡。」
「……妳這是在關心我?」狼邪抬起頭,困惑道:「我這麼做,妳不會感到生氣嗎?以妳的能力,也許就不會走到這樣了。」
「我不覺得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能做出什麼更聰明的決定。」Wewe擺出她一貫的外交官氣質說道:「要平衡七支勢力、在寒冬嚴峻季節下生存,還要同時不引發對外族群的緊張關係。嗯……要做出這個決定,如果不是瘋了傻了,大概就是呆子吧。」Wewe換了一幅面孔,些微親暱地笑著:「阿呆殿下,好像比以前的狼邪可愛多了。」
「……」狼邪瞬間臉紅耳赤:「……這稱呼也只有妳敢叫。」
「那可真不巧,誰叫我還剛好是你現任上司。」Wewe難得放鬆地大笑,她將桌上的茶具擺好、沖泡、洗壺、蒸杯,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喝吧,我這的香片雖不比溫溫的奶茶甜,但至少能讓你鬆一些。」
狼邪接過茶盞,沒有立刻喝。香片的氣味很淡,帶一點微苦的花香,不張揚,卻存在感很強。他低頭看著茶色,像是在確認什麼。
「……妳不怕嗎?」他忽然問。
Wewe正在收拾茶壺,動作沒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怕什麼?」
「我現在做的事,」狼邪抬眼看她,語氣罕見地遲疑了一下,「很可能會讓整個西北側的平衡往不穩的方向傾。如果真的出了事,第一個被推出來承擔責任的,不會是那些殿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是妳。我現任的上司。妳……會放棄我嗎?」
茶壺被輕輕放回桌面。Wewe終於抬頭看他。那個眼神不是上司的,也不是外交官的,而是一個太早看懂代價的人。
「我當然知道。你覺得……我是那種會放棄的人嗎?」她說。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談風險。「從我選擇站在你這邊開始,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她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你以為我不坐那個位置,只是怕當標靶嗎?」
狼邪一怔。Wewe端起自己的茶,輕輕吹了一口氣。
「我是不想被迫站在一個,」她慢慢說,「必須用別人的犧牲來證明自己價值的位置上。」她抬眼,直視狼邪。「而你現在做的事,正好相反。」
狼邪的指尖微微一顫。
「你在把那個位置——」Wewe說得很清楚,「拆掉。」
空氣靜了下來。茶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像一道很薄的界線。
「所以,」狼邪低聲問,「妳不是因為我亂來才沒生氣?」
Wewe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不是外交場合的笑,是帶點無奈的、很人性的笑。「我是因為你終於不打算把所有骯髒的計算都留給別人,才沒有生氣。」她歪了歪頭,「雖然這種選擇,從資源配置角度來看,真的很蠢。」
狼邪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果然還是蠢。」
「嗯。」Wewe點頭,很乾脆。「但不是那種逃避責任的蠢。」她看著他,語氣忽然放軟了一點。「是那種——已經知道會痛,還是往前走的蠢。」
狼邪終於低頭,喝了一口茶。苦味先上來,接著才慢慢回甘。不像溫溫的奶茶。不哄人。不安撫。只是讓人清醒。
「……我不知道這樣下去會變成什麼樣。」他說。「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知道我做了這些。」
Wewe沒有接「她」是誰。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現在做的這些事,不是為了被知道的。是為了你以後不必再對自己說——『我當時也沒別的選擇。』」
狼邪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妳知道嗎,」他低聲說,「如果這些哥哥們知道,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只是能睡一覺不被夢追著跑,」他搖了搖頭。「他們一定會笑死。」
Wewe挑眉。「那就讓他們笑吧。」她端起茶盞,輕輕一碰他的杯緣。「反正真正清醒的人,」她說,「從來都不太合群。」
茶聲輕響。在那一刻,狼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第一個這樣走的人。也不是孤單一個。只是這條路,本來就很少有人會大聲走。而他現在,終於願意為了不再失眠,為了不再假裝,踏上去了。
茶盞碰過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不是尷尬的那種沉默,而是那種——終於不用再證明什麼的空白。窗外風聲掠過,帶著西北高山特有的乾冷氣味。狼邪第一次發現,這個季節的風其實不吵,只是以前他沒空聽。
「……Wewe。」他忽然開口。
「嗯?」
「如果之後真的出了事,」他沒有看她,只盯著茶盞裡慢慢沉澱的茶葉,「妳可以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制度是我動的,條款是我確認的,私庫也是我簽的。」
這次,Wewe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狼邪,眼神靜得很深。
「你現在這樣說,」她慢慢開口,「聽起來不像是在保護我。」
狼邪一愣。
「比較像是,」Wewe補了一句,「還在習慣用『一個人扛』來解決問題。」
狼邪的手指一僵。
她沒有責備,只是把話說清楚。「你以為我站在你旁邊,是因為你需要有人陪你送死嗎?」Wewe語氣很輕,卻很準。「我是因為你終於不再假裝自己一個人就夠。」她站起身,把空茶盞收走。「你要學的下一件事,不是承擔。」她背對著他說。「是允許別人一起承擔。」
狼邪坐在原地,沒有反駁。因為他發現——這比簽下那些條款還難。
「還有,」Wewe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哥哥們很快會來找你。」
「我知道。」狼邪點頭。「他們一定會問我圖什麼。」
Wewe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點笑意。「那你就照實說。」
「照實?」
「嗯。」她語氣淡得像是在談天氣。「就說——你不想再靠犧牲別人,來證明自己還醒著。」
狼邪怔了一下,然後失笑。「這種回答,會被當成瘋子吧。」
「那又怎樣?」Wewe挑眉。「他們本來就不打算懂你。」她打開門,風灌進來一瞬。「而且,」她最後補了一句,「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被當成瘋子。是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卻沒有人敢陪你一起承認。」門關上。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狼邪一個人坐在原位,很久沒有動。他沒有立刻回去工作,也沒有打開任何通訊。只是閉上眼,讓那股久違的疲倦慢慢浮上來。不是警戒狀態下的疲勞。不是熬夜後的虛脫。而是那種——終於不用隨時準備被替換的累。
他靠在椅背上,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也許今晚,真的能睡了。」窗外的風依舊冷。西北高山的冬天沒有因為任何人的選擇變得仁慈。但在這個不算溫暖的夜裡,狼邪第一次沒有把清醒,當成唯一的生存方式。而那,才是這條路真正開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