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那天加班到很晚。 雨是從下午開始下的。起初只是幾滴零散的冷雨砸在玻璃窗上,像是有誰在暗處漫不經心地叩擊。等到傍晚時分,整座城市已經被一張灰濛濛的濕冷羅網密密匝匝地罩住。高架橋上的車流遲緩得像一場無望的跋涉,猩紅的尾燈被雨水洇成一道道細長的血痕,像有人在濃稠的夜色裡拖曳著化不開的傷口。
辦公室的燈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 六點、七點、八點, 同事們陸續收拾提包離開,皮椅推回桌下的悶響、文件夾合上的脆音、走廊上漸行漸遠的道別聲,一點一滴地被夜色吞噬。到後來,整層樓只剩下中央空調苟延殘喘般的低微嗡鳴。
我盯著電腦螢幕太久,眼底酸澀得幾乎要逼出淚來。肩膀也僵硬得發疼,抬起頭時,才發現偌大的樓層幾乎已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空蕩。 窗外的城市被淒風苦雨死死包裹,遠處的霓虹透過斑駁的玻璃暈染開來,像是一滴廉價的顏料落入水中,無力地潰散。
我起身去茶水間倒水。 經過會議室時,才發現裡面還亮著一盞燈。
他獨自坐在長條會議桌的盡頭。頂燈的冷白光芒傾瀉而下,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深邃而冷峻。他手邊攤開著幾份厚重的文件,低著頭翻頁,鋼筆筆尖在紙張上劃過的沙沙聲,輕微卻無比清晰。
那畫面忽然讓我呼吸一滯。 夜裡的辦公室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身上那種居高臨下的存在感,在這個幽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我像個誤闖禁地的竊賊,不敢出聲打擾,只能端著一杯早就沒了溫度的熱水,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角落。
時間在暗處黏膩地往前爬。 九點半,十點。整層樓只剩零星的幾縷微光還在死撐。
等我終於將最後一份文件歸檔,關掉電腦,疲憊地揉著眉心時,才發現會議室的燈不知何時也熄了。 抬起眼的瞬間,他正從走廊那頭濃重的陰影裡走過來。
「還沒走?」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在這空曠如陵墓般的夜間辦公室裡,那低沉的嗓音彷彿貼著我的耳膜擦過。 我僵硬地點點頭:「資料剛弄完。」
他轉過視線,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十一點差十分。 窗外的雨勢比傍晚時更加淒厲了。冰冷的雨點細碎而急促地砸在玻璃上,像無數絕望的飛蛾在撲窗。
「這麼晚,外面不好叫車。」 他停頓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落在我略顯蒼白的臉上。 「我送妳。」
語氣極其平常。平淡得像是一句毫無私心的、上司對下屬的順路關懷。 我沒有拒絕,也根本無力拒絕。
我們並肩走向電梯。 深夜的辦公大樓空曠得近乎殘忍,長長的走廊上,慘白的感應燈隨著我們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我們身後一盞盞孤寂地熄滅。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回盪,每一聲都在殘忍地提醒著,這個封閉的世界裡,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裡面空無一人。 我們走進去。金屬門緩緩合上,空間瞬間被無情地壓縮。 白熾燈的光從頭頂冷冷地打下來,將兩人的影子可悲地瑟縮在腳邊。不鏽鋼的電梯壁像一面模糊的照妖鏡,隱隱約約地映出彼此僵硬的輪廓。
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我只能聽見電梯纜繩運作的沉悶聲響,還有自己極力壓抑、卻依然凌亂的呼吸節奏。
電梯開始下降的那一秒,失重感突如其來地攫住了我,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一旁的金屬扶手。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腕。
不是用力地抓取,只是極其輕微、極其克制地握住。 像是怕我失去平衡,又像是一種不經意的試探。那個觸碰短暫得像是一個錯覺,卻又該死地沒有立刻抽離。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手指上那點滾燙的溫度,穿透我冰涼的肌膚,帶著某種致命的蠱惑,迅速蔓延進血液裡。 我們誰也沒有轉頭看對方。電梯裡死寂得只剩下機械的摩擦聲。
過了漫長得彷彿過了一生般的幾秒鐘。 他的手慢慢鬆開。不著痕跡,就像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我們同時邁出腳步。 地下停車場的燈光昏黃而渾濁。空間極大,卻空曠得像個巨大的冰窖,連一絲生氣都沒有。 遠處偶爾傳來水滴砸在地上的聲響,一滴,一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淒厲的回音被無限拉長。 斜坡的出口處,夜風裹挾著雨水肆無忌憚地灌進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發霉的濕冷。
我們走到他那輛黑色的轎車旁,就在他伸手拉開車門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動作。 「等一下。」 我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他。
他緩緩抬起手,將我臉頰邊一縷被濕氣浸透的碎髮,輕輕撥到了耳後。 那個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近乎凌遲般的繾綣。當他溫熱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我耳後的敏感肌膚時,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根神經都在無聲地戰慄。
那一瞬間,我沒有像以往那樣驚慌失措地後退,他也沒有退開。 距離在昏暗的光線裡被驟然無限拉近,近到彼此灼熱的呼吸開始危險地交錯。 停車場裡太安靜了,安靜到我幾乎能聽見自己那顆正在走向毀滅的心臟,正在瘋狂地跳動。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曾在心底默念過無數次的那句話。 別像秋葉般溫柔地吻過我的唇,比起灼燒的熱烈,我更鍾愛關係不止於摯友。
秋葉落下的時候太輕了,輕得像是隨時可以被風吹走,不留一絲痕跡。那樣不肯為任何人停留的觸碰,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某種萬劫不復的停留。是某種明知是深淵,卻依然慢慢靠近、死也不肯退縮的沉淪。
他的手掌順勢停留在我的肩膀上。沒有霸道地收緊,卻也沒有半分要移開的意思。我們之間,只剩下最後那道薄如蟬翼的防線。 短到我終於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眼底那一抹幽深如墨的火光。
他低下頭的那一刻,我甚至聽見了理智崩塌的轟鳴聲。 那個吻落下來得很慢很慢。沒有狂風暴雨般的急切,也沒有逢場作戲的試探,只是極其輕柔、卻又無比沉重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像是一滴冰涼的夜雨無聲地砸進了一潭死水,最初只是微不可察的一圈漣漪,隨後便以摧枯拉朽之勢,慢慢擴散成驚濤駭浪。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覆在我肩上的手掌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沒有更放肆地越界,卻也徹底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那一刻我忽然悲哀地明白,所有那些在白天裡拼命克制的視線、那些在深夜裡字斟句酌的沉默、那些在人群中交換又慌亂移開的眼神,都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世俗的牢籠,找到了同歸於盡的出口。
幽暗的地下停車場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夾雜著淒冷的雨聲,在空曠的車道裡嗚咽。
我們分開時,他的額頭依然與我相抵。 呼吸有些凌亂,像是兩個剛在懸崖邊緣狂奔過一場的亡命之徒。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半晌,他才啞著嗓子,極低極低地說了一句:「回家吧。」
他的語氣輕得像是一陣風,彷彿剛才的那一場失控,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我心裡比誰都清楚,從他吻下來的那一秒開始,命運的齒輪就已經死死咬合。很多事情,這輩子都再也無法退回原來安全的位置了
雨還在下。
城市在夜裡緩慢呼吸。
而我們都已經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