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玉鑪香, 紅蠟淚, 偏照畫堂秋思。 眉翠薄, 鬢雲殘, 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 三更雨, 不道離情正苦。 一葉葉, 一聲聲, 空階滴到明。
自從酒會那個夜晚之後,某種看不見的裂痕就在我們之間悄悄蔓延。
起初只是一種直覺,後來變成了具體的難堪。公司裡的閒言碎語,像春雨過後的霉菌一樣,在每一個照不到陽光的角落瘋長。我去茶水間泡咖啡的時候,總能感覺到背後那些若有似無的探究視線。當我轉過身,那些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女同事們又會瞬間安靜下來,換上客套而虛偽的笑容。
有一次,我甚至在洗手間的隔間裡,聽見外面洗手台前兩個女同事的低語。她們一邊補妝,一邊提到了蕭徐言的名字,隨後又提到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她們語氣裡夾雜著看好戲的輕蔑,說著年輕小女孩不過是位高權重者暫時的消遣,真要談婚論嫁,終究還是得找門當戶對的紅粉知己。
那天的冷水沖在手上,刺骨的涼意一路蔓延到心裡。我不敢推門出去,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賊一樣,屏住呼吸躲在狹小的隔間裡,直到外面高跟鞋的聲音徹底走遠。
那些曾經以為只要有愛就能克服的現實,正一點一滴地將我本就脆弱的安全感勒得逐漸窒息。而我沒有想到,真正壓垮我的,會是那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我的男人。
週五下午的專案總結會議,冷氣開得極強,吹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會議室的百葉窗半掩著,阻擋了窗外陰沉的天光。投影機的光束在昏暗的空間裡切割出冷硬的線條,無數灰塵在光柱裡焦躁地飛舞。
蕭徐言坐在長型會議桌的最頂端,穿著剪裁挺括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的眉眼隱在暗處,不苟言笑,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威嚴。在這裡,他不是那個會買甜點哄我、會在深夜傳訊息問我到家沒的溫柔男人。他是這家公司的最高決策者,是所有人敬畏的蕭總。
輪到我上台報告這季的數據分析。
這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整理出來的資料。為了這份報告,我已經連續喝了好幾天的黑咖啡,睡眠嚴重不足導致偏頭痛隱隱發作。我原本是想向他證明,我留下來進公司不只是一時衝動的戀愛腦,我也能在他的事業上出一份力,我不是一個只能躲在他羽翼下的廢物。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開簡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平穩。但當我試圖將目光投向他,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一絲微小的鼓勵時,我看到的卻只有一雙極度冰冷、充滿審視的眼睛。
十分鐘後,報告結束。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有投影機散熱風扇微弱的嗡嗡聲在耳邊迴盪。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在我和蕭徐言之間打轉。那些目光裡夾雜著太多複雜的意味,大概是因為最近的流言蜚語,讓大家都等著看這位傳聞中備受關照的新人,會在這樣嚴肅的場合得到什麼樣的評價。
蕭徐言靠在皮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聲音不大,卻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我的神經上。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手術刀,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這就是妳熬了幾天交出來的東西?」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愣在原地,手心瞬間滲出冷汗,連麥克風都快握不住。「蕭總,這些數據是根據上一季的基準分析出來的,我認為在目前的市場趨勢下有其參考價值。」我試圖替自己辯解,聲音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基準已經變了,妳沒有把最新的市場波動算進去。而且第三頁的競品分析太過主觀,完全缺乏實證數據支撐。」他伸手將面前的紙本報告推開,紙張滑過玻璃桌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彷彿同時刮在我的自尊心上。
他看著我,語氣裡沒有任何私情,只有公事公辦的嚴厲與苛刻:「重做。下週一早上我要看到一份有價值的報告,而不是這種浪費所有人時間的半成品。」
當著十幾個部門主管和資深同事的面,他毫不留情地將我的心血撕得粉碎。
我站在台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湧,耳膜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我甚至不敢去看台下同事們那些意味深長的眼神,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好的,蕭總。」
那天晚上下班,台北毫無預警地下起了一場滂沱大雨。
我拒絕了同事共乘計程車的提議,也沒有發訊息問他會不會來接我。我只是自己撐著一把單薄的傘,踩著滿地泥濘走到捷運站。回到家時,我的裙襬和鞋子全濕了,雨水順著髮絲滴進脖子裡,冷得我直發抖,但心裡的冷卻遠勝過身體的寒意。
晚上十點,門鈴響了。
打開門,他站在外面,手裡提著一份我平時最愛吃的那家廣東熱粥。他的西裝外套上沾著幾滴雨水,眉宇間帶著幾分剛應酬完的疲憊與無奈。
他換了鞋走進來,把粥放在餐桌上,伸手想幫我擦拭半乾的頭髮。我下意識地偏過頭,後退了半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後慢慢收回,插進了西裝褲的口袋裡。
「還在生氣?」他嘆了一口氣,語氣放柔了些,像是大人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小孩。「今天在會議上,我如果不嚴格一點,其他部門的人會怎麼看妳?妳知道最近公司裡已經有些不好的傳聞了,我必須避嫌。這對妳在公司的發展比較好。」
「避嫌?」我冷笑了一聲,轉過身看著他,眼眶瞬間紅了,積壓了幾天的委屈和疲憊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既然你要避嫌,當初為什麼要讓我進公司?既然你要避嫌,為什麼在酒會上可以讓別的女人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而我卻要被你當眾羞辱來證明你的大公無私?那個女人是誰?洗手間裡同事們討論的紅粉知己就是她,對嗎?」
他微微皺起眉頭,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耐與疲憊:「那份報告本來就有問題,我是就事論事。至於酒會上的人,那是我世交的女兒,兩家有生意上的往來,只是正常的社交。雨霏,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妳不能把它們混為一談。妳必須學會成熟一點。」
「成熟一點?」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鈍刀,來回割鋸著我最痛的地方。
我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蕭徐言,我為了你放棄了去英國的機會。我把我的未來、我的驕傲全部押在你身上,像個見不得光的小偷一樣躲在地下室裡跟你接吻。我每天提心吊膽怕被我爸媽發現,怕被同事議論。現在你來教我要成熟?」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我指著門口,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如果你覺得我不夠成熟,那你去找那個能跟你門當戶對、能陪你應酬的女人啊!」
他沉默了。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只剩下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浮現出那種成年人面對失控情緒時特有的冷漠與疲態。那種高高在上的疲憊感,比任何嚴厲的指責都讓我心寒。他覺得我在無理取鬧,覺得我年輕幼稚的嫉妒心成了一種不可理喻的消耗。
「我今天很累,剛應酬完喝了不少酒,不想跟妳吵架。」他拿起沙發上的外套,重新搭在臂彎上,語氣恢復了會議室裡那種無機質的冷靜,「妳先冷靜一下,粥記得趁熱吃。我先回去了。」
沒有耐心的安撫,沒有溫暖的擁抱,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
他就像解決一個棘手的商業案子一樣,在評估了溝通成本後,冷靜地選擇了暫停和撤退。
門關上的那一刻,發出輕微的喀噠聲。我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順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桌上的那碗熱粥還冒著白氣,卻再也溫暖不了一個徹底死心的人。我抱著雙膝,把臉埋進臂彎裡,終於忍不住壓抑了一整晚的眼淚,無聲地痛哭起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風吹得巷口那棵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雨滴狠狠地打在屋頂和玻璃窗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滴答聲。
我抬起起頭,看著落地窗上倒映出來的自己。
眉眼憔悴,鬢髮散亂,眼神裡充滿了不自信的驚惶。我才二十三歲,本該是在異國他鄉享受校園時光的大好年華,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在深夜裡患得患失的怨婦。為了這段見不得光的感情,我弄丟了我的朋友,弄丟了我的學業,現在,我連我自己都快弄丟了。
夜很長,地板很冷。
我就這樣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聽著窗外的雨聲。
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我終於明白,這場雨不會停了,而我們之間,也注定等不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