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上高樓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那場雨下了一整夜,把台北的街道洗得發白,卻洗不掉我心底的泥濘。
隔天早晨,我將那碗早就冷透結塊的粥倒進廚餘桶。瓷碗邊緣沾著黏膩的米粒,彷彿某種令人難堪的施捨。我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雙眼紅腫、嘴唇毫無血色的自己,忽然想起我看過的一段話。
多數情況下,兩塊相同的碎片並不能彼此填補。
我們都帶著各自的殘缺與固執,卻企圖在對方身上尋找完整的幻覺。蕭徐言需要的是一個能與他並肩站立、毫無破綻的完美伴侶,而我渴望的,是毫無保留、能將我從孤獨中打撈起來的偏愛。我們像是兩塊形狀相似卻無法咬合的拼圖,越是用力擠壓,越是讓彼此的邊緣磨損出血。
即便我的理智已經在深夜裡將這段關係判了死刑,但隔天踏進辦公室,當蕭徐言在一群主管的簇擁下從我座位旁走過時,我的心臟依然會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聽見他手工皮鞋踩在地毯上沉悶的聲響,聞到空氣中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他的冷冽木質香水味。他沒有看我,目光平視前方,深灰色的西裝帶著生人勿近的冷冽。
你是我的過敏原。明明知道靠近你會不知所措、會紅了臉、會呼吸急促,但我卻拒絕服用名為「遠離」的抗過敏藥。我甘願在每一次與你擦肩時,患上一場名為悸動的重感冒。
我們陷入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冷戰。在公司裡,我們是絕對的上下級,所有的交集僅限於公事郵件和會議桌上的冷硬匯報。那些地下室裡的溫存、深夜裡的低語,彷彿只是一場我單方面臆想出來的幻覺。我每天戴著面具敲打鍵盤,死死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數據,假裝聽不見茶水間裡關於他的新一輪八卦,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本分的新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敲擊鍵盤的手指有多麼僵硬。
但真正的危機,往往不是來自於外部的冷落,而是最親近之人的凝視。週末的家庭聚餐,成了壓垮我緊繃神經的另一座大山。
餐廳頂上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卻照不暖我指尖的溫度。餐桌上,爸爸開了一瓶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輕輕搖晃,折射出猩紅的光澤。玻璃碰撞瓷盤發出清脆的聲響,一邊狀似無意地開口詢問我最近的工作狀況。
「最近徐言公司是不是接了個大案子?」爸爸抿了一口酒,目光銳利地掃過我的臉龐,那眼神彷彿能看穿我極力隱藏的潰爛,「聽說他們內部人事也有點變動。妳在那邊還習慣嗎?」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強迫自己扯出一個自然的笑容。「滿習慣的,蕭總對新人要求很嚴格,但我學到很多東西。」
爸爸放下酒杯,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他不說話的時候,餐廳裡安靜得連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都清晰可聞。他的眼神裡透著一個在商場打滾多年的老練與精明。
「嚴格是好事。」他停頓了幾秒,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但雨霏,妳最近瘦太多了,眼底的黑眼圈連粉底都遮不住。當初妳為了留在台北,連英國的入學資格都放棄了,爸爸一直沒有多問,是尊重妳的選擇。可是,如果這份工作讓妳這麼不開心,我們隨時可以換。」
我的心猛地一沉,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爸爸的話裡有話,他雖然沒有明說,但我能感覺到他在試探。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是一個會為了單純的工作壓力而把自己折磨成這樣的人。
「我沒有不開心,只是最近剛好遇到季報,熬了幾天夜而已。」我低下頭,胡亂地扒了兩口白飯。白米飯嚼在嘴裡如同嚼蠟,我根本嚐不出任何味道,更不敢去對視他的眼睛。
「徐言這個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在私生活上,他的牽絆太多了。」爸爸突然轉移了話題,這句話卻像是一道驚雷劈在我的耳邊,炸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他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卻帶著警告的意味:「他背著家族獨子的壓力,身邊那些紅粉知己也從來沒斷過。妳在那邊上班,自己要懂得保持距離。大人的世界很複雜,不要傻傻地被人當了槍使,還以為那是別人的賞識。」
我不知道爸爸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他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我的死穴上,將我自以為隱密的愛情剝皮拆骨。我只能拚命點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指甲卻已經在桌巾底下深深掐進了手心,掐出了一道道泛白的印子,直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氈,每一秒都是凌遲般的煎熬。謊言就像是一個不斷膨脹的黑洞,需要我用更多的謊言去填補。我欺騙家人,欺騙同事,甚至每天對著鏡子欺騙我自己。在這些層層疊疊的謊言中,我活得越來越累,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那天晚上吃完飯,我像是逃難般躲回自己的房間,立刻反鎖上門。我背靠著冰冷的木門,身體一點一點地往下滑,直到跌坐在地板上。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死死摀住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般滑落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颳起了陣風,樹影在窗簾上瘋狂地搖晃,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物,企圖撕裂這脆弱的平靜。
我知道,這場暴風雨已經在暗處醞釀成形。而我孤立無援,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朝我席捲而來,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準備將我最後的避風港徹底摧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