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個週日,家裡的空氣多了一絲異國氣息;女兒的男朋友「蛋蛋」來了,預計在我們家待上一個禮拜。
他的本名是Dom,31歲,義大利人,現居葡萄牙。我暱稱他「蛋蛋」。但他這個義大利人,簡直是民族的叛徒:他不喝咖啡、不喝酒、不吃披薩、不吃海鮮,甚至連足球都不看。我說,難怪他要搬去葡萄牙,女兒則開玩笑說他「被逐出義大利」。
蛋蛋是個動畫師,透過網路接案,也就是現在流行的「數位游牧」。
他是打從心底喜歡中華文化,中文雖不算流利,卻有種莫名的堅持。他要求我們跟他對話時「禁絕英文」,這對我們來說其實也是種挑戰。吃飯時,我們體貼地遞上湯匙,他竟然一臉嚴肅地推開:「湯匙是外國人用的。」
某天晚餐,我心血來潮想考考他用筷子的功力,示範夾起盤底的黑豆說:「能夾起這個才算過關。」沒想到他竟然通過考驗。我忍不住讚嘆:「你這功力大概能橫掃全歐洲了,恭喜你獲得歐洲盃筷子大賽冠軍!」結果,我的中文出了包,歐「洲」沒捲舌,蛋蛋竟然糾正我:「是ㄓㄡ」,我愣在原地,從此跟他講話都捲舌捲得很彆扭。
問起他對台灣食物的評價,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還可以」。那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種特有的腔調,後來我也學他的樣子說「還可以」,他聽了總是會心大笑。有次他虛心求教:「還可以、一般般、特別好,這三者怎麼分?」女兒雙手比劃著階級:「還可以、好、超好;至於一般般、特別好,那是大陸的用法。」蛋蛋聽完,機伶地補了一句:「喔,那『特別好』我們不喜歡,我們說『超好』。」讓我覺得挺有意思。
他另一句口頭禪是「你有道理」,無論是談論瑣事還是人生觀,只要被說服了,他就會點點頭,鄭重其事地說出這四個字。我挺欣賞這點,人本來就該服膺真理,而不是死守面子。
聊得深了,發現他的人生觀與女兒、甚至與我都有些共鳴:人生追求的是幸福,而不是永無止境的金錢。然而,身處在競爭激烈的現代社會,像他這樣不努力賺大錢、只致力追求幸福的人,往往會被貼上「不求上進」的標籤,活得會比較辛苦。
他有個弟弟,父母對弟弟很關心,對蛋蛋卻顯得冷淡;因為他離家很遠,弟弟卻是在父母身邊。我原以為只有亞洲父母才愛把小孩圈在身邊,蛋蛋卻搖搖頭說,那是「大義大利主義」作祟。他的父母認為義大利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根本沒必要去別國,尤其是像亞洲這種「奇怪的地方」。
這週,我們帶他去觀音,在那裡他見到了阿嬤、姑婆、叔叔、嬸嬸和眾堂弟堂妹。當大家問他最愛什麼台灣食物時,他竟然毫不猶豫地回答:「臭豆腐!」語驚四座。他是台灣靈魂裝在義大利軀殼裡。我還說了個笑話,某天早上他看我煮了壺咖啡,晚飯後又煮了一壺,有點訝異地對我說:「你是義大利人嗎?」哈哈。這一個禮拜,家裡因為他的存在而充滿了笑聲。
今天一早,他們整理好行囊,出發去徒步環島了。看著他們年輕、無畏且充滿希望的樣子,我心裡默默想著:在這個講求效率與成就的時代,能有一個人陪你慢慢走、一起吃臭豆腐、一起追求那份看似不求上進的幸福,其實挺有道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