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我開始做夢。
不是噩夢,也不是那種情緒過度飽和、醒來會心有餘悸的夢。
是更糟的那種——什麼都沒有的夢。
我醒來時,只剩下一個乾淨、空白的感覺。
沒有畫面,沒有對話,沒有臉孔。
只知道「我剛剛睡過了」。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會夢到人。
不一定是重要的人,有時只是通勤時擦肩而過的陌生臉,或是多年前已經沒聯絡的同學。
他們不一定跟我說話,但會存在在夢裡——像一個證明:我的潛意識裡,還有人。
現在沒有了。
我試著回想,夢裡是不是至少有聲音。
沒有。
是不是有場景?
沒有。
只有一段時間被跳過,類似斷片。
我盯著天花板很久,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不是我太累。
也許是我已經不再需要用夢來處理任何人際殘留。
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心,又同時讓人發冷。
上班的路上,我特地觀察身邊的人。
捷運裡的男人低頭滑手機,女人戴著耳機點頭,學生在傳訊息。
他們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很清楚「有人在對面」。
而我只是看著,像在看一個設定好的場景。
我知道他們存在,但他們不會進到我裡面。
公司同事跟我說話時,我回應得一如往常。
點頭、微笑、語氣準確。
甚至有人說:「你最近感覺很穩耶。」
我差點笑出來。
穩,可能只是因為裡面已經沒有東西在晃了。
中午吃飯,我照例一個人。
手機放在桌上,沒有訊息。
不是沒人找,是我早就把「可能會來的」那幾個人,歸類到不會出現的區域。
自動回覆不只是回給別人,也慢慢回給自己。
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一個習慣——
如果那天夢到某個人,我會下意識想聯絡他,哪怕只是看看對方的近況。
現在不用了。
因為沒有夢到人。
下午的會議很冗長。
我聽得懂,也能發言,但腦中某個角落表示:
「這些都不會留下來。」
不是記憶力變差,是沒有必要保存。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站在紅燈前,看著對面的人群。
有一瞬間,我突然很確定——
如果此刻有人從我身邊消失,我不會察覺。
不是冷漠,是系統沒有設定提醒。
那一刻,我第一次認真地懷疑:
人不是在失去情緒時壞掉的。
而是在失去連結的時候。
晚上,我刻意早點睡。
關燈前,我甚至對自己說了一句很荒謬的話——
「至少夢到一個人吧。」
結果沒有。
醒來時,天亮了。
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坐在床邊,忽然明白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連「想夢到誰」這個願望都不再出現——
那可能不是復原。
而是完成了某種斷裂。
我沒有害怕。
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來。
第六天。
沒有夢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