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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豬走了，孩子長大了(1970s~1990s)
5.兄弟三人與灶腳味
灶腳下个三個影
內埔个日仔，慢慢走到另一个時代。
庄肚个路，有些鋪上碎石，有些開始有人騎鐵馬。遠遠有時會聽著客運車過去个聲。
「轟——轟——」
毋過賴屋下个早晨，還係差毋多个樣。
天未光，石磨先響。
「咯——咯——咯——」
丁妹在灶腳忙。
灶火一點起來，紅紅个火光映著牆壁。豆漿在鍋肚慢慢滾，白煙一陣一陣升起來。
而門口，開始有三個細細个影子。
一高、一中、一細。
三兄弟。
成賢、成德、成才。
成賢最大。
性子穩。
話毋多。
佢常常早起，就坐在門檻邊，等阿姆喊。
眼睛還未完全張開，卻會先幫忙看火。
丁妹講一句：「火莫太大。」
佢就會點頭，慢慢把柴推開。
成德排行第二。
心性較活。
嘴較多。
常常一邊打呵欠，一邊講話：「阿姆，今朝還愛去學校無？」
丁妹笑：「毋去，你想去田肚做工？」
成德馬上搖頭。
「𠊎還係讀書好。」
講完自己也笑。
最細个成才，還未懂事。
佢常常是最後起來。
頭髮亂亂，眼睛半閉。
走到灶腳邊，第一句話永遠係：「有豆花無？」
丁妹笑：「還未好。」
成才會站在鍋邊看。
豆漿滾个時節，佢會睜大眼。
「像水在跳。」
成德在旁邊笑：「你莫靠恁近，等下燙著。」
三兄弟在灶腳邊，總係鬧鬧熱熱。
而丁妹，總係一邊做事，一邊聽。
傳生這時多半在外面。
佢已經開始做田，偶爾也去幫人做零工。
屋下个生計，慢慢變成兩條路——一條係田，一條係豆花；而灶腳，就係這屋下个中心。
早晨个第一碗豆花，通常係給細人。
丁妹會舀三個小碗。
「一人一碗，莫搶。」
成德會先伸手。
「𠊎最大。」
成賢看佢一眼。
「你第二。」
兩儕人常常為這種小事鬧。
成才就在旁邊笑。
丁妹敲一下碗。
「好咧，坐好。」
三個細人就蹲在門口。
一人一碗豆花。
白白个，熱熱个。
有時會加一點黑糖。
有時只係淡淡甜。
佢兜食得很認真。
像一種每天固定个儀式。
庄肚个細人，多半係這樣長大。
日頭一出，就要去學堂。
背書包，走庄路。
鞋子常常沾泥。
有時會跌一跤。
成德最會講話。
走路也要講。
「昨日先生罵阿水。」
「仰般？」
「佢寫字歪。」
成才聽毋太懂，只跟著笑。
成賢走在前面。
佢較少講。
但會回頭看兩個細弟有無跟上。
有時會講一句：「行緊一點，會遲到。」
三兄弟，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去學堂。
而屋下——石磨聲還在。
「咯——咯——咯——」
下晝轉來个時節，灶腳又係另外一種景象。
日頭偏西。
屋內比較涼。
丁妹在做晚飯。
傳生有時已經轉來，有時還在田肚。
三兄弟丟下書包，就會往灶腳跑。
「阿姆，有無啥好食？」
丁妹笑：「飯還未熟。」
成德會掀鍋蓋。
「看一下。」
馬上被丁妹打手。
「莫亂掀。」
成才會跑去看豆花桶。
若還有剩。
佢會用湯匙偷舀一口。
被發現，就笑著跑開。
成賢多半會坐在一邊。
幫忙剝菜、洗米。
佢做事較安靜。
丁妹看著佢，有時會講一句：「你像你阿爸。」
成賢無講啥。
只是低頭做事。
夜來个時節，屋下會點油燈。
燈光黃黃。
牆壁影子晃。
三兄弟坐在地板寫功課。
成德寫一半會發呆。
成才寫幾個字就畫圖。
成賢寫得最整齊。
傳生若在家，會坐在旁邊。
看一看。
講一句：「字寫正一點。」
成德會嘆氣。
「真麻煩。」
丁妹在旁邊收碗。
「讀書毋麻煩，無讀書較麻煩。」
這句話，三兄弟聽久咧。
卻各自有不同个感覺。
屋外个夜，很靜。
田肚有蛙聲。
竹林有風聲。
而屋內——灶腳个火慢慢熄。
石磨靠在牆邊。
安安靜靜。
三兄弟寫完功課，會躺在竹床。
有時還會講話。
成德講：「以後𠊎毋愛做豆花。」
成才問：「仰般？」
「日日磨，真累。」
成才想一下。
「𠊎愛食。」
兩個人笑起來。
成賢沒有講。
佢只是看著屋頂。
黑黑个。
偶爾有光從縫透進來。
佢心肚，其實也有想法。
但還講不出來。
灶腳个味道，日日都在。
豆香、柴火味、米飯香。
混在一起。
三兄弟就在這味道裡長大。
毋知不覺。
各人个心，也慢慢走向不同个路，但此時此刻——佢兜還係三個細人，在同一個灶腳下，食同一碗豆花，聽同一個石磨聲。
「咯——咯——咯——」
聲音慢慢傳。
像一條線，把這個屋下緊緊牽著。
三條路个開頭
日仔過著過著，三兄弟慢慢長大。
屋下个灶腳，還係每日有火。
石磨聲，還係每日在清晨唱：「咯——咯——咯——」
毋過三個細人个腳步聲，已經無像以前恁齊。
成賢上國中之後，早晨起得更早。
天未光，佢就會坐在門口。
有時拿一本舊書，有時只是發呆。
丁妹從灶腳走出來，會看佢一眼。
「恁早起？」
成賢點頭。
「功課較多。」
其實也毋全係功課。
佢心肚開始有一種說毋出个壓力。
學校个先生常常講：「若愛有出息，就愛讀書。庄肚个日仔，做一世田，也無出路。」
這種話，像種子一樣，慢慢落在佢心肚。
佢會想——𠊎以後，係毋係一定要離開這個庄？
這個問題，佢無問人。
只係放在心肚。
成德則完全毋同。
佢還係愛講話。
愛笑。
放學轉來，書包一丟，就往外跑。
有時去田肚看人做工。
有時去庄口看人修機車。
有時只是跟朋友在路邊坐。
傳生有一日看著佢。
「你放學仰般毋先轉屋？」
成德笑：「外面較好玩。」
傳生皺眉。
「書讀好無？」
「還好。」
「還好係幾多？」
成德抓頭。
「過得去啦。」
傳生無再講。
毋過那晚，佢坐在門口，抽很久个菸，煙一口一口吐出來，像心肚个話，講毋出口。
成才還係細。
毋過佢已經開始有自己个世界。
佢愛畫圖。
牆壁、地板、紙張——只要有地方，佢就畫。
有時畫豬，有時畫石磨，有時畫一碗豆花。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