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悲劇往往會複製在子女身上。
我的弟弟小時候非常大方善良,但他有輕微的妥瑞氏症狀以及語言遲緩,國小時媽媽擔心他在普通班跟不上大家的進度於是讓他在資源班上課(雖然其實他的智力是正常的只是不喜歡唸書),媽媽花了很多心力在照顧弟弟,帶他定期就醫與矯正口吃、綁他在自己身邊陪他做功課,雖然症狀稍微好轉但是弟弟對總總束縛與監督也劇烈的反彈。
後來我們才知道因為他待過資源班受同儕的歧視,加上輕微的妥瑞氏症偶爾會出現不自然的眨眼與動作,他在學校被霸凌過一段時間,因此他會偷家裡雜貨店賣的零食甚至是錢,在學校裝闊討好同學,以此換取友誼。
步入青少年的他,出現和媽媽類似的歇斯底里與爸爸的暴力傾象,無法抑制高漲情緒,而最努力想幫助他的媽媽也成為他最常起衝突的對象,弟弟在生氣時曾經失控的撞破牆壁,或者把樓梯扶手整座踢到脫落,也曾狂踹媽媽坐的椅背導致媽媽的背後整片瘀青,最極端的時刻,他曾拿菜刀,揚言要與全家人同歸於盡。
這種扭曲同樣延伸到了他的感情世界,他劈腿,卻用極端的標準限制女友,時常叫罵羞辱女友,一言不合便會將女友鎖在門外,我們也時常收到鄰居的抱怨,說是聽到弟弟的女友在家裡哭得很大聲,爭吵事後弟弟會道歉保證不再犯,和爸爸酒後與媽媽的爭吵如出一轍。曾經最大力反抗爸爸,甚至報警家暴要抓爸爸的男孩,後來自己也因為語言與肢體暴力疑慮導致鄰居報警過幾次,成了他人眼中的施暴者。
隨著我們大學畢業在家附近就職,父母的關係也漸漸緩和相安無事,但弟弟卻像不定時炸彈任何事情都可能會激怒他,最終因為壓力太大受不了,爸媽買了另一棟房子搬出去住了,搬家時爸媽便沒有預留他的房間,他被拋下了。爸爸總是嚴厲地譴責對他的失望,但我總在想,爸爸是否在弟弟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這份似曾相識是多麼諷刺。
我們家存在著一種恐怖的依附關係,明明互相傷害,卻又難以割捨不願意離開,被留在老家的弟弟,憤怒又悲傷的控訴家人為什麼不能原諒他,為什麼背叛離開,孤立無援的他,後來在網路上被直播主詐騙了一百多萬,即便知道受騙,他仍心甘情願地身兼四職,將錢寄往國外,彷彿那是他與情感關係的最後連結。
雖然成人後不應將所有過錯推給原生家庭,但我始終對弟弟感到同情與愧疚,過去我沈浸在悲傷與追尋救贖,沒能更積極的幫助過他,現在也無力改變已經成年定型的他,甚至因為害怕於是無形中與父母一起跟他切割。
我在想,或許他是沒能挺過先天與後天的夾擊,最終困在家庭陰影的輪迴裡,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如果我也跟他一樣小時候有妥瑞氏症狀以及語言遲緩,如果我也要同時對抗霸凌與家庭的混亂,如果我身邊沒有那些正向的朋友,我真的能保證自己可以活出比他更好的樣子嗎?也是這份愧對感,讓我即便多次考慮將失控的他強制送醫,卻終究沒有勇氣去承擔他可能的怨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獨自沉淪。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