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種種原因,那一天我大清早就開車南下回老家。開了快三小時的長途,辦完事又得趕回學校上下午的課。因為車子要留在南部送修,我只能拖著疲憊的身體搭高鐵北上。
從高鐵站搭上 Uber 前往學校時,我滿腦子只想趁機閉目養神(剛剛高鐵上,旁邊三連坐的女士們嘰嘰喳喳了一整路,吵得我根本沒辦法入睡)。沒想到,司機看了一眼導航的目的地,開口了:
「妳是老師嗎?」
我真的不是很喜歡說謊的人,只能禮貌性回了聲「是」。結果,這成了我崩潰對話的開端。他先是好奇我教什麼科目,接著問現在老師好不好當,最後話題熟練地帶向他早已預謀好的重點——他想問孩子升學要讀哪?制度怎麼考?
我內心不知道已經深呼吸了幾百次。我不斷試著要收束對話,例如:「這可能還是要看孩子本身的想法」、「確實我之前休息時,是有在收費做升學輔導的」、「可以考慮學區學校」……。
但他老兄根本沒打算聽。他其實一點也不在乎我的「專業意見」,只是不斷插話、不斷輸出他自以為是的見解。他根本不需要答案,他只是想找個人聽他說話而已。
我其實常常會想:我到底是什麼很賤的人?為什麼總是會遇到這種事?
之前搭計程車,司機也是知道我是老師,就開始諮詢他大學畢業能不能轉行當老師?當老師是不是很爽?去按摩也是,對方知道我剛下課、是個輔導老師,馬上假裝對我的工作有興趣,其實是為了對我大吐苦水,抱怨他的同事與生活;連洗頭髮也一樣,看到我的臉就想問一堆小孩的問題,其實核心內容全是在講她自己多辛苦顧小孩。
這些人對我的想法和需求一點也不在乎,他們只是想讓我聽他們說。而我就是那個很賤的人,我竟然無法擺出臭臉直接無視,或假裝聽不見而拒絕回應。

助人工作者的職災與宿命
我相信很多助人專業的工作者,身上都有一種特別的氣場。那種諮商師的精準讀心、老師的親和力,其實早已內化成我們的肌肉記憶。即便我們累到想放空,我們的微表情、點頭頻率、甚至是不自覺的眼神回饋,都在給對方一種「我有在聽,你可以繼續說」的綠燈訊號。
明明是消費者,卻在提供免費的專業諮詢或聆聽服務。這種荒謬的內耗,真的會讓我覺得:我恨我自己。
善意的偽裝:我那該死的專業養成「討好型人格」
我真的很討厭明明內心白眼翻了幾百輪,卻還在那邊裝微笑、友善回應「嗯……我懂……你真的很努力了」的自己。
親愛的,我的大腦正在幫妳預測需求,但我的靈魂正在瘋狂尖叫,真的很想死。
您真的可以不用覺得您是在或需要「陪我聊天」,因為對我來說,這種打著「請教」名義的善意騷擾,真的很可怕。我需要的是安靜與休息,我很難想像我都已經花錢來按摩洗頭了,本該放鬆的行程結束後,我卻更累、頭更痛。
為什麼台灣社會總有一種缺乏「邊界感」的氛圍?總覺得「問一下又不會死」。明明是提供服務的人,卻反過來向消費者索取免費的情緒回報?最讓我傻眼的是,他們往往還覺得自己很敬業地在陪客人聊天。
我認真疑惑,你們真的覺得客人想聊嗎?如果你們聊天是為了掌握客人的生活習慣,進而調整按摩手法或解除不適,那就算了;但講一講都要扯到自己的私事……到底乾我什麼事?
※當然還是有很多專業服務的師傅們和司機是很專業的,我也有遇過,不過對我來說比例真的比較少。
我思考過這些人的共同特質:他們好像不講話會死。對他們來說,講話不需要經過大腦評估,所以不累;但對於講話需要多方評估、考慮對方感受與後果的助人工作者來說,「講話」是非常耗能的行為。可惜,他們無法理解。
「擺臭臉」的練習:還自己一個乾淨的人生
我曾被一件小事困擾很久。社群平台上有一位交情極淺的中學同學,因為加入了直銷,開始不斷裝熟回應我的限動,話題永遠導向健康與產品,讓我渾身不自在。
當時我跟好友 C 分享,她聽完直接問我:「妳為什麼不封鎖她?」 我當下竟然愣住回她:「我可以封鎖她嗎?原來可以封鎖?」
當然,我絕對知道社群平台當然有封鎖的功能,也知道怎麼封鎖人,但我從沒想過能動用這麼「極端」的做法。後來,這個成功的封鎖經驗給了我勇氣,我開始敢去封鎖那些會讓我感到壓力的人。
同理,我想對跟我一樣擁有「好聊臉」困擾的助人工作者說:讓我們一起練習當一個「沒那麼好聊」的人。
告訴自己:「我的專業是有價的,我的休息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讓我們從練習擺臭臉開始,收起那可掬的笑容,闔上專業的眼神,閉上你那字句溫柔的嘴。
我們尊重每個人的言論自由,但你也擁有「不回應」的自由。
不是他們的問題!我們要過的是內心那一關,要調整的是我們失調的微笑肌肉。 加油!我們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