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夜小鎮
(周默視角)
雨聲像是某種遙遠的呼喊。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不知道怎麼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奇怪的是,
疼痛的記憶與感受卻還在。
一段段殘酷的畫面像濕掉的膠片黏在腦海裡--
被人拖行的力道、胸骨裂開的悶響、喉嚨進不去半口氣的窒息,
以及死亡前,那一下近乎焚燒的劇痛。
畫面模糊破碎,
卻真實到讓冷汗直流。
我知道自己死過,
而且不只一次。
更糟的是,
我感覺得出,這一切還沒完。
雨筆直落下,在地面敲出一圈圈黑色的紋路。
街道空蕩,黑得像剛被人掏空。
我忍著疼痛,扶著牆往前走,
腦中只剩下回家的念頭。
可是,我家在哪裡呢?
我又是誰?
水窪在路面聚成大片。
雨聲落進去,被吸得很悶,
彷彿整座小鎮都被厚棉被罩住。
我靠近其中一灘水時,
水面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雨滴。
像有東西,從裡面敲了水面。
我小心保持距離看著那灘水。
水面之下,一道灰色的影子,
正透過水面注視著我。
我立刻移開視線,避開那灘水,轉身離開。
腳步踩進積水,濺起黑色水花。
街道在雨裡被拉得很長,
方向卻始終模糊。
我不敢停。
拐過街角時,
一棟房子忽然出現在雨幕裡。
屋簷、門口、玻璃窗的高度,
那種說不出的熟悉感,讓我停了下來。
尤其是那扇門。
深色門板上鑲著整片玻璃,
玻璃內側有鐵件纏繞成植物藤蔓的圖樣,
那枚金色的花形飾章嵌在正中央,
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靜靜對著街道。
我站在門前,胸口劇烈起伏,
手指顫抖著,仍然按下電鈴。
叮。
聲音在雨裡清楚得過分。
門隨即打開。
裡面沒有燈。
黑得像一口深井。
一隻肥大蒼白的手從門內伸出,
扣住我的頭顱。
力道大得不合理。
指尖嵌進頭骨,
像釘子直接釘了進去。
脖頸傳來劇痛,
我來不及嚎叫,
身體被直接提離地面,拖進門後。
門在身後闔上。
下一秒,
我被狠狠摔上那扇門。
頸部出現一下不該出現的彎折,
視線被硬生生扭到一側。
那大手卻沒有鬆開。
又一下……。
背脊深處炸開一聲悶響。
意識幾乎被那股劇痛震散。
我滑落在玄關轉角時,看見深色的液體正順著玻璃往下流。
啊……那是我的血。
它順著門縫滲出去,
被雨水拉長、沖散,
像某種無聲的標記。
視線暗下來。
屋內恢復安靜,
只剩雨聲。
街道回到原本的樣子。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再次醒來。
雨還在,
我也還在那座小鎮。
喉嚨仍然痛,
胸腔裡殘留著被摔裂的悶脹感,
每一次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知道我又活過來了。
痛也一樣。
不同的街道,
但夜色一樣深。
我扶著牆往前走,
腳步聲在雨裡被吞得很低。
就在這時,我察覺街道兩側的房子,
窗戶裡有影子在來回走動。
它們不像人。
有些缺了該有的部分,
有些多出了不該存在的東西,
身形都畸形得不自然,
輪廓微微顫動。
忽然,
所有影子同時轉過來。
十幾張臉,
一齊對著我。
我後退。
不敢跑。
轉過轉角,又是一扇門,
這扇門有更深的熟悉感。
我伸手,門開了。
一把長刀從黑暗裡捅了出來。
直接刺穿我。
疼痛瞬間淹沒一切。
我踉蹌後退,轉身想跑,
一隻滿是血的手卻猛地抓住我的頭髮,硬生生往後折。
「啊……」
尖叫只來得及出現一半,
刀鋒便劃過我的脖子。
血再一次濺上玻璃,
很快又被雨水沖淡。
門關上,街道恢復原樣,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安安視角)
詭譎的深夜,持續的細雨。
這座小鎮彷彿浸泡在悲傷的淚水裡。
我看著那個男人站在路口,遲疑了一下。
像是想不起來自己要往哪裡走。
他忽然發現了站在陰影處的我。
「……不好意思。」
他開口問,聲音被雨打得很薄。
他看著我,眼神乾淨得不合時宜。
「請問這是哪裡?」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在他開口前,
我已經看見街角轉進一台亮著大燈的車,
車上卻沒有人。
下一秒,引擎陡然發出劇烈的轟鳴。
我只來得及喊一聲:「快過來!」
車沒有減速。
撞擊聲被雨吞掉一半,但依舊殘忍。
他的身體被拋起,又重重摔下。
頭撞上地面時,
發出一聲乾脆的悶響。
血很快流出來,
被積水漾開。
無人車直接開走。
小鎮恢復寧靜,除了那個男人的呻吟,
像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瑣事,
直到那個男人徹底地斷氣。
然後,一陣微弱紅光發出,
他重生到附近的路燈下。
這一次,臉色更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我。
「……我剛剛,是不是死過?」
我吸了一口氣。
「對。」我說。
他沒有追問。
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真痛。」
「對了,你是誰?好像沒有見過你。」他又問。
「我跟你一樣,也是迷路的人。」
「嗯嗯…」
他居然一下就接受了。
我們自然就開始一起走。
不是因為知道方向,
而是只要落單,一定會有人再被殺。
就算我不會死,
但死前的痛苦都會留下,
畢竟我不像夢主有著遺忘的特權。
樹上忽然傳來聲音。
不是鳥。
像有什麼東西在一直摩擦樹皮。
一具人的屍體從上方忽然墜落,
擦過他的肩,重重砸在地上。
我還沒來得及拉住他。
巷口的陰影就開始蠕動。
流浪狗一隻一隻走出來,
沒有吠叫,只低低嗚鳴,慢慢圍攏。
他退了一步。
其中一隻猛然撲上來,
牙齒直接咬穿他的喉嚨。
血濺上我的鞋面。
他張口想喊,
喉嚨卻只剩破風箱般的漏氣聲,
氣泡在血裡斷續翻湧。
他顫抖著手去摀那道翻開的傷口,
卻怎麼也止不住。
溫度一點一點流失。
他的視線迅速灰暗,
我看著他斷氣……
然後又再次重來。
他蹲在路邊汽車旁陰影處開始顫抖,
不是冷,
而是意識到這個小鎮不會停止殺他。
「我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嗎?」我問。
他愣住,很久。
然後慢慢搖頭。
「我不記得了。」
「那你記得你的家嗎?」
他閉上眼,敲打著腦袋。
再睜開時,眼神裡只剩恐慌。
「我也不記得了。」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安靜地帶他往前走。
經過學校時,原本漆黑的操場,
砰、砰、砰。
強光一盞接一盞炸亮。
那不是歡迎,
而是為了照明。
玻璃窗後,密密麻麻地湧動著無數張扭曲的臉孔。
它們同時轉動眼球,
鎖定了他。
「跑!」我抓住他的手,拔腿狂奔。
我知道再跑下去沒有用,這座惡意的小鎮不會放過他。
於是我違規動用了修改的能力,
每個夢只能一次。
「燈亮。」我說。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連成一條線。
不是逃生,是回家的路。
我們沿著那條路狂奔。
門在路燈的盡頭。
我們推開,衝進去,反鎖。
兩個人同時弓下身,瘋狂喘氣。
「妳……」他抬頭看我,「妳叫什麼名字?」
「沈安安。」
他點頭,像是把這個名字認真記了下來。
「沈安安,名字真好記。可惜我不記得我的……」
他忽然停住。
「啊,等等……」
他抬起頭,眼底像有什麼東西猛地亮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
「我是周默。」
隨後,世界開始逐漸崩解。
雨聲遠去。
夢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