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下課，我趴在桌上休息，聽見梧念晞與她的朋友在角落裡聊著。
「妳不覺得黎澄安今天怪怪的嗎？」
「會嗎？他不是一直都這樣嗎？有時候瘋瘋的，有時候又很孤傲。」
「蛤？在妳眼裡黎澄安是這種人嗎？」
「小聲一點啦！妳要是這麼擔心他，怎麼不直接去問呢？」
「唉呀，那是妳不懂。他只是習慣了把所有的負面情緒留給自己消化，就算問了，高機率也是說『我沒事啦！』或是要我不要管他。」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自己。
校園裡的中央穿堂，我們靠著金屬圍欄，等著人群散去。
「黎澄安，你今天......心情不好嗎？」她的聲音很小聲，更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在嘟囔著。
也許她擔心的是老師說的話......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能讓我多陪你一下嗎？我們可以再繞一次遠路，你也可以再說一次你看到的未來。」
看著散場的人群，我們的肩膀緊貼著。
「妳怎麼知道......我的心情不好？」
就算是八年後，她還是能看出我的心事。
而我終於明白梧念晞在心裡的重量時，已經沒有說出口的機會了。
「超明顯的好嗎！」
「妳......真的想知道？」我側過身，拉起她的左手腕。
「嗯嗯！不管是什麼事情，我們都可以一起面對！」梧念晞堅定的點了點頭，沒有一絲的遲疑。
「好，那我跟妳說。
『有一天——我爸會殺了我媽。』」
即使再重來一次，一樣的場景，我還是只會愣在原地。
「讀那些破書的錢，都夠吃後幾頓飯了。」
「你要好好用功讀書，才能改變你不喜歡的現狀。」
這是打從出生起就有的記憶。
那年媽媽為了要跟爸爸離婚，兩個人發生了印象中的第一次爭吵。
某一天等到我回家時，看到的只有媽媽倒在血泊中的畫面，而爸爸手持的菜刀也被鮮血染得火紅。
在他看到我出現的瞬間，眼神裡更多是對生活的報復，好像我才是整個災厄的源頭。
那兩天，我被軟禁在家中，手機被奪走、門窗被木條封死，失去對外界的所有聯繫，只能憑著意志力與偷藏的零食苟延殘喘。
後來門鈴無預警得響起，家裡的髒亂不堪及刺鼻的屍臭味，很快就引起警察的戒心。
聽到求救機會的到來，我賭上最後的力量敲著木牆，發出的聲響足以讓爸爸失去冷靜。
好在木板隔間連呼救聲都擋不住。
在順利獲救之後，被緊急送往醫院。抬離家門時，看到了熟悉的小身影在門口站著。
我猜——是梧念晞叫來了警察。
之後她一步也沒有離開過，跟著我上了救護車，連我在診間吊著點滴，她還是努力笑著說上幾句。
我自知失去了一切，即使梧念晞還在一旁守著，我卻覺得自己不值得被等待。
一股勁風襲來，打斷了片刻的回憶。
「你是......認真的嗎？」我能肉眼看到梧念晞瞪大的瞳孔、發抖的身軀。
意識到情況不對的我沒有接下一句，而是緊緊將她抱進懷中，任由淚水浸濕胸膛。
我才想起梧念晞說過，爸爸是她的英雄，他撐起了整個家，給了她最完整幸福的童年。
讓她在不懂愛的年紀，學會了愛與被愛。
可也是這樣的父親，不小心讓她目睹了車禍，留下了這對母女。
「如果妳足夠獨立，他那天就不會為了妳出門。」
也是從此回家的路上，多了一個小小跟屁蟲。
我就這樣抱著梧念晞過了好幾分鐘，直到她的啜泣趨緩。
「好點了嗎？」看著她哭腫的眼睛，心裡莫名的酸澀。
「我沒事。黎澄安......謝謝你沒有拋棄我。」她用袖口擦去臉上的淚水。
「謝我？」
「嗯嗯。我以為你要離開我了......。」
「妳果然偷聽了！」
臉上還帶著淚痕，她俏皮地笑著。
回家路上我們聊著天，梧念晞走在前頭，而我心中還有一個疑惑沒有得到答案。
「梧念晞，為什麼妳這麼喜歡跟著我啊？我不覺得自己很特別，更不覺得自己是個值得妳依賴的人。」我踢著小石子，故作輕鬆的問。
梧念晞沒有馬上回答，我們兩人陷入暫時的尷尬。
「你還記得第一天放學的時候，所有人都開心地撲向來接送的親人。原本爸爸也會來載我的......。」梧念晞深吸了一口氣。
「我覺得是自己害了他，所以才想變得獨立，不再造成別人的困擾。」
「但那天我實在太害怕了，決心走回家的瞬間，就被迎面駛來的汽車嚇得不敢繼續走下去。我怕得蹲在商家門口，偷偷留著眼淚。」
「眼睛都哭腫了，我還是沒有勇氣站起來。直到你的步伐從身邊快速晃過。」
「我一直盯著那個身影，就算是卡車經過，還是可以淡定地往前走。如果一直跟著，是不是也能變得一樣勇敢？」
她說的那一天我完全沒有印象，就只是在平凡的一天，意外成為了榜樣。
梧念晞停下腳步，回頭望著我。
「黎澄安，你什麼時後變得這麼多話的呀？」
我心裡只想著...
只要妳需要，以後......我都在。
在我還沒開口時，兩名同學闖入我的眼，出現在梧念晞背後。
「喲~這不是那個沒爸爸的小孩嗎？我今天可是聽到你們班導師這樣說的喔。」梧念晞嚇得轉身連續後退幾步，手緊抓著衣角，碰到我的身體後才停下。
「欸~原來是安哥啊！失敬了，失敬了。」
這兩人我記得，是隔壁班專門在惹事的麻煩精，總是欺軟怕硬。
「安哥，作為兄弟我要提醒你啊，那個女孩可是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啊。」
「別的不說，你就不怕被她傳染笨笨病嗎？」
這兩人一搭一唱，在馬路邊瘋狂笑著，引來幾名路人異樣的眼光。
他們笑完準備離開，還刻意拍了我的肩膀，理智線也在這時斷了一根。
「你要是再敢動梧念晞，我一定讓你付出代價。」帶著戾氣，我奮力甩開那隻髒手，側過身將梧念晞拉到背後。
那兩人罵罵咧咧地遠去，最後消失在轉角。
她還在驚恐中，全身不停的顫抖，久久緩不過來。
後來路上沒有再聊些甚麼，我只能靜靜陪著，看著她進了家門才離開。
家裡，我癱坐在房內木椅上，才發現手也在抽動，差點連水杯都沒握住。
桌上攤開的日記本，已經出現了文字。
日期：106年11月3日，星期（五）
“早餐明明只是饅頭配豆漿，媽媽怎麼有辦法弄得渾身是傷。”
“老師怎麼會覺得梧念晞會影響到我，不過只是朋友而已。”
“那兩個麻煩精是有什麼問題啊，要不是梧念晞還躲在我身後，我早就跑了。”
今天找到了幾個零碎的真相，但還遠遠不夠。
梧念晞的背後還藏著更多秘密，還有台上的那些人，我還沒遇見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