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01 觀察員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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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晨間問候
捷運在地下跑的時候沒有窗外可以看。
這件事我以前沒有認真想過。學生的時候搭捷運是去哪裡,電影、朋友、有時候是圖書館,反正都是去某個自己選的地方。現在是八點二十三分,藍線往市政府方向,我站在博愛座旁邊的扶手,包包夾在腋下,手機放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因為如果拿出來我就要面對那個提醒:「距離目的地還有四站。」
我不需要提醒。我知道。
四站。大概十二分鐘。我已經把這個路程算過很多次了,從簽約那天開始算,算到昨天晚上躺在床上還在算。幾點出門、搭幾號線、換幾次車、走路要幾分鐘,算出來的結論是我應該七點五十分離開租屋處。我七點四十八分出門,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個三角飯糰和一杯美式,站在收銀台前面看著店員掃條碼,心裡有一個聲音說:這是你以後每天早上的樣子。
我不確定那個聲音是警告還是預言。
列車進站,門開,人潮往外衝,我往裡面擠。早上尖峰時段的捷運有一種氣味,是許多人的體溫、西裝布料、昨晚的洗髮精、和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混在一起的氣味。我夾在人群裡,感覺自己的包包被人推了一下,對方沒有道歉,我也沒有回頭。
這一站叫什麼我沒有看清楚。
「下一站,忠孝復興,忠孝復興站。」
還有三站。
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鞋。昨天晚上擦過的,皮革還亮著,但右腳的鞋帶打了一個比左腳鬆的結。我彎腰重新打了一遍,差點被旁邊的人撞到。站起來的時候,對面一個坐著滑手機的女生沒有抬頭。她的螢幕我沒看到,但她的食指節奏很快,是在追劇的節奏,不是在看新聞。
上班日早上八點二十幾分在捷運上追劇。
我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作為今天第一則田野觀察。
不是批評。只是記下來。我後來發現,很多事情,你只要記下來,就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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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決定——用田野調查的方式記錄辦公室——是我在正式上班前三天做的。
當時我坐在租屋處的書桌前,面對一台開著空白 Word 檔的電腦,那個 Word 檔本來要用來列「上班第一天注意事項」,但我寫了半個小時,寫出來的東西是:「穿正式服裝。帶便當還是買便當。幾點到比較好。跟主管說話要怎麼開頭。」
然後我看著這份清單,覺得這不是我。
我不是一個會列清單的人。或者說,我不想成為一個用清單面對恐懼的人。那樣太像在對抗。我不想對抗。我只是,不想害怕。
田野調查這個想法是從一部紀錄片來的,大學時代看的,一個英國人深入亞馬遜雨林,用非常冷靜的語氣描述他看到的一切。叢林裡的蛇、雨水、部落的人在做什麼,他全部用同樣平靜的音調說,沒有驚呼,沒有恐懼,就是:「我看到的是這樣。我記錄下來。」
那個語氣讓我羨慕了很久。
我想,如果我用同樣的方式進辦公室——把自己當成一個觀察者,而不是一個參與者——那麼發生什麼事都只是資料,不是好事或壞事,只是資料。
這個想法在我出門前五分鐘感覺特別有說服力。
列車進站,門開。我跟著人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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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在一棟大樓的十四樓。大樓有兩座電梯,早上尖峰時段要等三到五分鐘。我查過 Google 評論,有人說「電梯超慢,每次都要等很久」,給了一顆星。我站在電梯等候區,旁邊有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在看手機,另一個女生在補口紅,還有一個揹著後背包的年輕人盯著電梯數字看,表情像在跟那個數字比賽。
電梯「叮」一聲,門開。
裡面已經有人了。我們全部擠進去,沒有人說話,氣氛是那種默契的沉默,像大家都同意今天早上不說話。
十四樓,門開。
走廊的燈是白的,日光燈,有一根在閃,閃得很規律,大概每四秒一次。我在心裡記下來:燈管四秒閃一次,位置在走廊中段偏左。我不確定這有什麼用,但觀察員的工作就是記錄,不是判斷哪些值得記。
玻璃門上有公司的 logo,是一個我看了三十秒也說不清楚意義的圖形,旁邊跟著公司名字。我伸手推開門。
冷氣的氣味。
這是我對辦公室的第一個感知——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那個冷氣的氣味。有一點乾,有一點塑膠感,像剛打開一台新買的電器。辦公室的面積比我想像的大,但隔間比我想像的多,所以視覺上感覺侷促。座位排成三列,每列大概十到十二個位置,中間有走道,兩側靠牆有幾個比較獨立的區域,其中一個是玻璃隔間的會議室,另一個方向有一個小茶水間,我在那個方向看到一台咖啡機和一個冰箱。
我往座位區走。
前台的小姐頭都沒抬,嘴巴自動播放了一聲「早」,音量剛好在禮貌跟敷衍的邊界上。
我說早安。她繼續看螢幕。
我找到我的位置——人資在報到文件上寫了一個座位號碼,D7。我在 D 排數到第七個,那個位置有一台電腦螢幕、一個鍵盤、一個鼠標,桌面乾淨,像剛清過的樣子,或者像從來沒有人用過的樣子,我不確定哪個。
我坐下。
椅子的高度需要調整。我往下調了兩格,感覺還是稍微高了一點,又往下調了半格,然後放棄了,因為我不確定標準高度是什麼,也不確定這件事值不值得花更多時間在它上面。
電腦螢幕上有一張便利貼,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帳號密碼等一下 IT 發」。
我把便利貼貼到螢幕側邊,開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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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在九點左右達到當天的第一個人流高峰。
我一個人坐在 D7,沒有事情可以做,因為電腦還沒有帳號,所以我打開我的 A5 筆記本,在第一頁的右上角寫了日期和時間,然後在下面寫:
「Day 1. 09:04. 田野環境初始化。」
然後我開始看。
坐在我斜前方的是一個男生,大概三十幾歲,頭髮往後梳,桌上有三個馬克杯,其中一個在用,另外兩個放在角落,看起來是長期居民。他進辦公室的時候沒有跟人打招呼,直接坐下,電腦開機聲比其他人的都小,可能是改過設定。他打開電腦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信件,是打開一個全螢幕的 Excel,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後縮小到右下角,前景換成 Outlook。
我在筆記本寫:「樣本 A. 桌上三個馬克杯。到辦公室第一件事:確認 Excel 仍在。推測:該樣本有一件持續進行中的工作,或有一件持續迴避中的工作。尚待確認。」
坐在我左前方靠窗的座位,有一個人還沒有到。那個位置的桌面有一大片的紙,疊得很整齊,旁邊有一個餅乾盒,半開著,裡面是空的。
觀察員備注:餅乾盒右下角有一個用原子筆畫的圓圈,原因不明。
桌面角落放著一個小型風扇,還有一疊便利貼,便利貼的顏色是黃色和粉紅色交替使用,上面的字我看不到。
這個座位的主人,我後來知道叫做阿莉,是部門的資深同事,在公司七年了。但那是後來的事。
我在筆記本寫:「樣本 B(缺席). 桌上有空餅乾盒。便利貼雙色系統。推測:該樣本有一套自己的資訊管理邏輯,或者單純喜歡買便利貼。」
在我正後方幾排的位置,靠近最裡面的角落,有一個我沒有辦法看清楚臉的人。他坐得很直,但不是那種刻意挺背的直,是一種長期固定姿勢之後骨骼自然形成的直。他的桌面上有什麼我看不到,因為距離太遠,而且他的方向讓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沒有人介紹他是誰。
我在筆記本寫了問號,然後在問號旁邊畫了一個圈,表示待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