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物種概覽
田野調查的基本原則之一是：不要在第一天就下結論。
這條原則是我自己訂的，因為我不是真的田野調查員，沒有教科書可以參考。但我覺得這個原則是對的，因為第一天的資訊量太大，而且你的觀察框架還沒有校準，你看到的東西很可能不是那個東西真正的樣子，而是你帶著期待和恐懼去看一個東西的結果。
所以第一天，我只記錄，不分析。
九點十七分，IT 的人來了，設定帳號和密碼，花了大概八分鐘，中間他的手機響了兩次，他都沒有接，但他往口袋瞄了兩次。設定好之後他說「有問題再找我」，然後走掉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 IT 部門在幾樓。
我在筆記本寫：「IT 物種（學名待定）. 八分鐘完成帳號設定. 期間手機來電兩次，未接. 離開前未提供聯絡方式. 行為模式：高效率，低溝通意願. 推測：這個物種的工作性質使它習慣快速進出各個棲息地，不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有了帳號之後，我打開電腦，花了十五分鐘研究公司的內部系統、信件收件匣、和一個叫做「新人報到資料包」的資料夾。資料夾裡有二十三個檔案，包含公司介紹、組織架構圖、差旅費報銷流程、廁所使用規範、以及一份標題叫做「辦公室文化手冊」的文件。
「辦公室文化手冊」有十六頁。我把它從頭到尾讀完，然後把它最後一頁的「我已閱讀並了解本手冊內容」簽名欄截圖，傳給人資。
手冊裡有幾句話讓我記在筆記本上：
「我們是一個重視溝通的團隊。」
「我們鼓勵每位同仁勇於提出想法。」
「我們相信每個人都能為公司創造獨特的價值。」
這三句話在手冊裡各出現了兩次。我數過。
我在筆記本寫：「觀察員備注：重複出現的句子通常表示該句子是希望，而不是現實。如果它已經是現實，就不需要反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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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左右，有人繞過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是坐在我隔壁排的女生，她站在我座位旁邊，我往上看，她對我笑，笑容是那種職場標準規格的笑容，嘴角上揚，眼睛沒有太多參與。
「你就是今天來的新人嗎？歡迎歡迎，我叫做美玲，有問題可以問我。」
「謝謝，我是……」我說了我的名字。
「好，有問題再找我。」
她走回她的座位。
整個過程大概二十秒。
我在筆記本寫：「樣本 C（美玲）. 主動接觸新入場物種. 提供協助意願的語言訊號（有問題可以問我）. 但未提供任何具體的引導或資訊. 推測：此行為屬於社交性例行程序，執行目的可能是：（一）真誠的善意；（二）維持群體中的友好形象；（三）習慣性動作，與實際意圖關係不大。目前無法區分。」
我後來跟美玲說過幾次話，她每次都對我笑，每次的笑容都一樣。這不是批評，這只是觀察。有些人的笑容是習慣，就像有些人走路會不自覺地踢到石頭——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不真誠，只是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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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半，主管出現了。
他叫做陳副理，我在報到文件上看過這個名字，但見到本人之前我對他沒有任何印象。他進辦公室的方式是從玻璃門走進來，手上拿著一個環保杯，邊走邊看手機，走到主管區域的位置才抬起頭，掃了一眼辦公室，視線停在我身上大約一秒，然後繼續走向他的座位。
大概三分鐘之後，他走過來了。
「你就是新來的？」
「對，您好，我是……」我又說了一遍我的名字。
「好，那個，你先看一下報到資料，今天早上大概熟悉一下環境，下午我們找個時間聊。」
「好的。」
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說：「對了，有什麼問題找美玲。」
然後他走回他的座位，低頭看手機。
我在筆記本寫：「樣本 D（陳副理）. 10:31 抵達. 手上有環保杯. 與新入場物種的第一次互動持續約四十秒，內容：確認身份、給予模糊指示（「熟悉環境」）、指定中繼聯絡窗口（美玲）. 未提供任何具體的工作資訊或期待說明. 行為模式：符合資深捕食者進入新型態互動的標準策略——建立基本接觸、保留後續談判空間。」
我後來讀到這段，覺得「資深捕食者」這個描述有點過分。但當天早上，那是我真實的第一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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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之前，我又看到了角落那個人一次。
他站起來了，我才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輪廓：比我想像的高，背稍微有一點駝，頭髮有幾根白的混在黑色裡，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格子襯衫，沒有打領帶。他往茶水間的方向走，走路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像一個對這條路非常熟悉的人，熟悉到走路的時候不需要思考這條路。
我往茶水間的方向看。他在那裡站了大概五分鐘，我沒有辦法看到他在做什麼，但聽到咖啡機的聲音——不是研磨的聲音，是燒水的聲音，是即溶咖啡的聲音。
他走回來了，手上端著一個白色馬克杯。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回角落坐下。
整個過程，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我在筆記本上那個問號旁邊加了一行：「樣本 ?（角落）. 即溶咖啡用戶. 步伐穩定. 無社交互動. 狀態待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