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iyama Capital 地緣宏觀系列 — Article 10
2026-03-20(Day 20-21)
⚠️ 本文分析地緣政治的賽局結構,不對任何軍事行動做道德評價。文中引用的軍事與能源數據截至 2026 年 3 月 20-21 日,情勢仍在快速變化。
📋 執行摘要
- 這場戰爭的結局不取決於伊朗「決定」投降,而取決於 IRGC 地方指揮官的叛離門檻(defection threshold)被壓到多低。伊朗的政治結構中沒有能終結戰爭的仲裁機制(circuit breaker),投降在制度上是不可能的。
- 美國的部位結構是 long gamma,幾乎所有結局路徑都是 acceptable outcome。三週後 USS Boxer 兩棲戒備群抵達波斯灣,屆時所有選項同時到期可執行,是 maximum optionality 的時間點。
- 風險邊界在「有限碎片化」是否失控滑向利比亞模式,以及核材料在無政府狀態下的擴散風險。
- Watch List:伊朗飛彈發射頻率(已暴跌 90%+)、Kharg Island 相關軍事動態、IRGC 地方單位是否出現公開不服從跡象、Brent 油價是否持續高於 $100。
- 假設失效觸發:IRGC 出現統一的中央指揮反擊行動,或伊朗在三週內達成有意義的外交讓步,則 bottom-up 瓦解的 thesis 需要修正。
1945 年那通電話
1945 年 8 月,日本鈴木貫太郎內閣陷入僵局。
軍方主戰派拒絕投降。外務省知道再打下去沒有意義。內閣表決打成平手,整個國家卡在一個迴圈裡,每個有權力的人都有理由拒絕讓步。
然後天皇介入了。
裕仁天皇的「聖斷」打破了僵局。他也沒有提出什麼精妙的外交方案。他只是做了一件事:以最高權威強制終結了辯論。這在日本政治結構中有一個專門的詞彙叫「聖斷」,白話講就是 circuit breaker,系統過載時強制切斷迴路的那個開關。
這個故事對台灣和日本的讀者來說不陌生。但我今天想問的問題是結構性的:
如果 1945 年的日本沒有天皇這個制度,二戰會怎麼結束?
不會有整齊的投降儀式。不會有密蘇里號上的簽字。更可能的結局是持續的消耗,直到軍事結構從邊緣開始碎裂,地方指揮官各自停火,而東京最後一個。
這就是 2026 年的伊朗。
伊朗為什麼「無法」投降
先釐清一個常見的誤解。很多分析把伊朗描述成「不願意」投降。
不對。是「不能」。
伊朗革命衛隊(IRGC)在這個國家的角色,遠不只是軍事組織。據多方智庫估計,IRGC 直接或間接控制了伊朗 GDP 的 30%-40%(來源:RAND, IISS 研究,數值為概略估計區間)。他們經營建設公司、電信商、石油貿易。對 IRGC 高層來說,「國防」和「生意」是同一件事。
現在看權力結構。最高領袖 Mojtaba Khamenei 接班他父親之後,理論上擁有絕對權力。但他的權力基礎就是 IRGC,他是靠 IRGC 的支持坐上這個位子的。你見過哪個 CEO 能解僱讓他當上 CEO 的董事會嗎?
這就產生了一個我稱之為 circular veto 的結構:
IRGC 強硬派不願投降,因為投降等於組織解散,過去四十年的行為要被清算。Mojtaba 不能壓制 IRGC,因為那等於拆自己的權力基礎。文官系統,外交部長 Araghchi 在國際媒體上表達讓步姿態,但外交部在伊朗的決策結構中,坦白說就是 IRGC 的公關部門,沒有實權。
每個有權力的人都有理由阻止投降,沒有人有足夠的權威去 override 所有人。
Bloomberg 近日報導,伊朗官員連討論重新開放荷姆茲海峽都不願意。這不是強硬,是籌碼見底的訊號。當你唯一的籌碼只剩一張牌,你反而不敢把它放上桌面談,因為一談就等於承認它是可以交換的,而你手上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換回來。
歷史上有 circuit breaker 的系統,日本有天皇、蘇聯末期有戈巴契夫、南非有戴克拉克,都能在壓倒性劣勢下做出「理性投降」的決策。伊朗的制度設計裡,這個功能不存在。
還有一個更冷酷的因素:IRGC 高層過去四十年幹了什麼,大家心裡有數。在任何 post-regime 情境下,不管是國際法庭還是國內清算,這些人的下場都不會好。對他們來說,投降不是活路,是換一種死法。紐倫堡不是比喻,是精確的歷史對照,知道自己會被審判的人不會投降。
斬首行動的真正邏輯是拆除中央監控
所以,如果伊朗不能從上往下投降,戰爭怎麼結束?
答案是從下往上瓦解。
據多方通訊社報導,以色列在 48 小時內擊殺三名伊朗高級安全官員:情報部長 Esmail Khatib、安全首長 Ali Larijani、以及巴斯基民兵指揮官 Soleimani。
這三個人的共同特徵是什麼?他們不是前線將領。他們是中央控制系統的核心節點,負責監控誰在服從命令、懲罰誰不服從命令、動員民兵維持內部秩序。
說穿了,斬首行動的邏輯是系統性拆除 IRGC 的 C2(command and control,指揮管制)鏈。
現在想像你是一個 IRGC 地方指揮官。情報部長死了,誰來監控你有沒有執行命令?安全首長死了,誰來抓你?巴斯基指揮官死了,誰來動員民兵對付你?你手上有兵、有武器、有地盤,而中央現在連確認你是否還在執行命令的能力都沒有。
理性的地方指揮官,dominant strategy 是什麼?
停止攻擊。保留實力。擁兵自重。
重點是消極不服從,不需要公開叛變,那太危險,萬一政權撐住了你會被清算。消極就夠了:飛彈發射的準確度開始「莫名下降」,補給開始「莫名延遲」,情報開始「莫名洩漏」。
這不是猜測。據 CNN(2026/03/20)引述 Carnegie Endowment 分析師 Ankit Panda 等專家評估,伊朗的飛彈和無人機發射量自開戰以來暴跌超過 90%。部分分析師歸因於庫存消耗和配給策略,但「消極執行」是同等合理的解釋。兩者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伊朗的 organized military response 正在快速衰減。
這個模式在歷史上有結構性的對照,不是歷史等值,是機制類比。唐朝安史之亂(755-763 年)之後,中央朝廷失去了對地方節度使的實質控制。這些節度使表面上還說效忠朝廷,實際上各自為政,稅收不上繳、軍令不執行。整個過程不是一天發生的,是一層一層空心化。中央越弱,地方越敢不聽;地方越不聽,中央越弱。對不熟唐史的讀者而言,核心 structural point 很簡單,當中央的監控與懲罰機制被拆除,組織不會一夜瓦解,它會從邊緣開始碎片化,逐漸向中心蔓延。
所以這場戰爭的結束方式,極可能不是伊朗政權在某一天決定投降。而是 IRGC 從邊緣、從地方、從基層開始碎裂,直到中央只剩下一個空殼。
最強的反方觀點是這樣的:外部壓力在短期戰時反而可能促成暫時性的集中化,而非碎片化。歷史上很多被圍困的政權,海珊、阿薩德,在壓力最大的時候反而短暫收緊了控制。IRGC 地方指揮官如果判斷「美國很快就走」,理性選擇可能是繼續服從、等待風暴過去。
我不同意這個版本,原因有二。第一,暫時集中化的前提是中央還有能力監控和懲罰,但 48 小時三個安全系統核心人物被清除之後,這個前提已經大幅弱化。第二,海珊和阿薩德之所以能收緊控制,是因為他們的安全機構在戰前完整運作,伊朗現在的狀況更像是安全機構本身正在被拆解。但這確實是需要持續驗證的假設,不是定論。
三週倒數:所有選項同時到期
Kharg Island(哈格島)承載了伊朗約 90% 的石油出口(來源:EIA 及 IEA 長期評估數據)。Axios(2026/03/20)報導美國正在考慮佔領這座島,引述匿名官員表示尚未做最終決定。
但這裡要注意一個 options trading 的邏輯:你不需要真的 exercise 一個 option,光是讓對手知道你持有這個 option,就已經改變了賽局。 Kharg 佔領計畫被「匿名洩漏」到 Axios 而不是正式宣布,這本身就是一個 signal,不是一個 commitment。
不過,三週前這還只是 signal。現在工具正在到位。
據 NPR(2026/03/20)引述兩名匿名美國官員,USS Boxer 兩棲戒備群(搭載第 11 陸戰隊遠征單位)已從加州出發,約三週後抵達波斯灣。這是在 USS Tripoli 群(搭載 2,000 餘名陸戰隊員,從日本出發,據 CNN 報導即將抵達)之外的額外部署。
兩個兩棲戒備群同時向波斯灣集結。
Trump 被記者問到是否會派地面部隊時,回答 "No"。但三週後他什麼都能做。嘴上說不要,手上準備好了。
三週後不是 deadline to act。是 maximum optionality。
Trump 此前表示戰爭會持續「4 到 5 週」。從 2 月 28 日開戰算起,4-5 週落在 3 月底到 4 月初。Boxer 三週後到達時,恰好是開戰第 6-7 週,略超出他的公開預期,但精確落在 maximum optionality 的時機。
所有的選項在三週後同時到期可執行:佔領 Kharg、控制伊朗石油命脈?可以。護航荷姆茲海峽、恢復油輪通行?可以。什麼都不做、宣布勝利撤軍?也可以。
在此之前的三週是 theta decay 階段,持續空襲、持續斬首、持續壓力升級,讓伊朗的部位每天都在惡化,同時等待工具到位。對伊朗來說,每過一天,可動用的軍事能力更少,石油收入更低,地方指揮官的叛離門檻更低。
Kharg 一旦被控制,石油收入歸零。沒有中央發薪水,地方指揮官就徹底變成各自為政的軍閥。這不是打垮伊朗,是拔掉最後一條把碎片黏在一起的線。
軍事上,佔領 Kharg 的門檻不高:一座 20 平方公里的島嶼,伊朗防空和反艦能力在過去 20 天已遭嚴重削弱。但政治上複雜得多:佔領主權領土在國際法和敘事上是完全不同的層級,俄羅斯和中國的反應函數會改變,波斯灣盟友也會尷尬。這也是為什麼它更可能是 bargaining chip 而非 executed operation,除非三週後伊朗仍毫無讓步跡象。
Long Gamma:美國不需要預測結局
現在退一步,看整盤棋。
Trump 不是在執行一個 predetermined plan。他是在 maintain optionality。
把他的部位結構攤開來看:
伊朗崩潰主動求和?Best deal ever,歷史定位。IRGC 碎片化但沒人談判?Declare victory, mission accomplished。某個地方指揮官帶著核材料來投誠?Photo op of a lifetime。打到一半油價太高國內受不了?Take the off-ramp,"we achieved all objectives"。
每一條路徑都能包裝成勝利。
這跟我在 Miyama 的容錯風險框架(Fault-Tolerant Risk Framework)有一個有趣的同構性。Layer 0 先確保所有情境下都能存活,不會輸到不可接受。然後 Layer 1 在發展過程中 opportunistically capture 最佳路徑。Trump 的 Layer 0 是美軍壓倒性的軍事優勢,這保證了他在任何情境下都不會「輸」。Layer 1 就是隨著戰場發展,挑一條 narrative 最好的路走。
外界一直說他「沒有戰略」。外交官和智庫看到的是 chaos。但從交易員的角度看,這就是 long gamma,你不知道價格往哪走,但你知道波動越大你越賺。
3 月 20 日的兩件事完美展示了這個結構。
第一件:據 CNN 報導,Trump 拒絕停火,聲稱美國佔上風並要 "decisive end"。波斯新年(Nowruz)加上開齋節(Eid al-Fitr)同時到來,這是天然的降溫時機,他刻意不用。因為 optionality 還沒到最大值。三週後 Boxer 到了才是。
第二件:South Pars 天然氣田事件。以色列打了 South Pars,全球最大天然氣田的生產設施遭受打擊。Trump 公開聲稱「不知情」,要求以色列停手。Netanyahu 配合演出,宣布暫停攻擊。
但據 CNN(2026/03/20)引述知情人士,美方事前就知道打擊計畫。同時,Trump 公開聲稱不知情,NPR 報導亦引述白宮說法稱未事先協調。
如果兩方報導均屬實,邏輯上只有一個解讀:公開分歧是表演,實際協調從未中斷。把時間線攤開來看,以色列打了,戰略目標達成了;Trump 表態不知情、要求停手,油價敘事有了退路;Netanyahu 公開服從,表演完成。
這不是失控。這是分散式決策的 feature:damage done + plausible distance + narrative control。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同一天,Trump 還稱 NATO 盟友是「懦夫」,因為不願協助控制荷姆茲海峽。據 Al Jazeera 報導,他的措辭相當直白。但施壓 NATO 本身也是 optionality play,盟友加入?更多牌可打。不加入?「我獨自扛」的敘事優勢。怎樣都有用。
所以最可能的 endgame 是什麼?
不是 negotiated settlement,跟誰談?沒有一個人有權代表整個伊朗簽字。不是 full regime change,那太貴,而且 Trump 從來不是 nation builder。最可能的路徑是 sufficient damage → IRGC 碎片化到無法執行統一軍事行動 → declare victory → 撤離 → 留下碎片化的伊朗自己收拾殘局。
他不需要伊朗簽任何東西。
Prediction Scorecard


P8-6 特別說明:這條是系列目前時間窗口最明確的判斷。如果 4 月中旬前後沒有出現重大變化,我會在後續文章中做 post-mortem。
失效條件: 如果 IRGC 在未來兩週內展現出統一的、有組織的大規模反擊行動(非零星報復),則 bottom-up 瓦解的 thesis 需要根本性修正。這意味著中央 C2 鏈沒有我判斷的那麼脆弱。
Coda
這場戰爭最反直覺的地方在於:結局可能不需要任何人「決定」結束它。
沒有投降儀式。沒有停火協議。沒有密蘇里號上的簽字。只有一個龐大的軍事組織,從邊緣開始碎裂,地方指揮官一個接一個地停止執行命令,直到德黑蘭發出的指令沒有人在聽。
而大洋另一頭的那個人,只需要在某個他覺得夠好的時間點,發一條 Truth Social 貼文:
"We won."
他甚至不需要確認對面是否同意。
對配置者來說,現在有三條路
路徑 A — 維持能源與避險相關曝險,承受波動,等政治收尾。 如果 bottom-up 瓦解的 thesis 正確,收尾後的快速 repricing 會獎勵留在場內的人。代價是接下來三到六週的 headline volatility 可能劇烈,尤其 Kharg 相關消息會反覆衝擊油價。適合已做好停損計畫、部位輕、時間框架以季度計的配置者。
路徑 B — 先降風險等明朗,錯過一段也認了。 代價是如果收尾比預期快(例如 Boxer 到了直接 declare victory),你會錯過 energy repricing 的最快一段。但如果戰爭拖成消耗戰或失控升級,你保住了流動性。適合曝險偏高、或資金有短期義務的配置者。
路徑 C — 用選擇權結構鎖定下檔,保留上行參與空間。 具體講就是 Brent put spread + 維持多頭曝險,或者在 ZB 上利用 term structure 的凸性。代價是 IV 目前極高,你為保護付出的時間價值不便宜。適合工具箱完整、且願意用確定成本換不確定上行的配置者。
選哪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選之前知道自己在放棄什麼。
本文為 Miyama Capital 地緣宏觀系列的公開研究摘要,僅供資訊交流與框架分析之用,不構成投資建議。文中的情境推演與預測記分板為判斷框架,不代表可驗證的確定性結果。引用的市場數據與地緣政治判斷截至撰寫時點,情勢可能已有變動。任何投資決策應基於讀者自身的研究、風險評估與專業諮詢。
作者: Kuan 機構: Miyama Capital 創辦人暨投資長 (C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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