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摺衣服,都疊得很整齊,
妳有看到過嗎?」「妳有講過一句『好』嗎?」
那一天,二女兒的一字一句,不是用說的,而是「砸」過來的。像壓抑很久之後,終於爆裂的質問。她抬高音量,情緒很滿,眼眶很紅。那種狀態,一看就知道。不是今天的事。
面對這樣的場面,我其實有一套很熟練的「俯視系統」。
只要一句:「妳怎麼可以這樣跟我說話?」我就能掌握全局,重新站回權威的位置,並結束這場讓人難堪的對峙。場面會很快收乾淨。(至於事情有沒有解決,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那一天,我什麼也沒說。我竟然無語轉身。不是因為修養突然變好了,只是,她說的,是真的。當時,俯視系統自動生成的責備,全部卡在喉嚨,一句也出不來。
我站在那裡,不是冷靜,是僵住。
接下來,我進入一種很惱人的循環。
一邊想著:「我為這個家做了這麼多,孩子從來都不知道嗎?」
一邊又不得不審視自己:「孩子做的那些,我沒看見過嗎?」
這兩句話,在心裡來回播放。
後來,我忽然有一個很不想承認的發現:
她做的那些事,我不是沒看見。我是:看到了,但直接被我歸類成「應該的」。就像空氣一樣。一直在,但不會特別提起。(久了,甚至連存在感都沒有。)
我這才意識到:我與二女兒之間,從來不是誰做多、誰做少的問題。
而是,在長久的日子裡,我們彼此,都把對方的努力,放進了「不必說」的那一格。看到了,卻沒有放進心裡。於是,兩個長期沒被看見的人,撞在一起。彼此都受傷了。
那天之後,她沒有再提起那件事。我們母女之間,卻多了一段說不上來的距離。
不明顯,但一直在。
後來,我漸漸意識到一件讓人不安的事:原來,被忽略的感受,不單單存在孩子心裡。
我,也有。
只是我不曾為自己的努力,大膽吶喊過,我習慣把它們吞下來。吞久了,甚至會以為——這樣才是應該。
在心境最雜亂的時候,我驚覺一件事:孩子對我的衝撞裡,藏著一種我曾經想做,卻沒有做的東西。
那叫勇氣。
孩子那不是失控,而是一種很直接的真實。只是,那種真實,不太順耳。會傷人,但也無法否認,會把人給「砸」醒。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為什麼孩子會用那樣的方式說話。
那個怒吼的底層,不是無禮。
實際上是,一個長期被忽略、沒被看見的人,在找不到出口的時候,發出的紅色警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