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是理解音樂的橋樑，還是干擾？
〈怪獸〉一曲的MV視覺圖。日本團體「魚韻」所創作，日本動畫《地。》的主題曲。
近日，在日本SNS上，一篇關於J-POP的文章引起了一些討論。那是由みの所投稿的〈J-POP已經淪為動畫的外包商嗎？〉。這篇文章也隨之傳入中文圈（翻譯在此），並引發了不少批評與反思。
在此僅概略整理我對於該文的理解。與其說みの在批評商業合作本身，他更關注的是：在過去十幾年間，音樂與動畫原本並列的關係，正逐漸轉變為依附於原作的延伸創作，並對此表達了對日本音樂發展趨於僵化的憂慮。
從文中可以看出，みの的立場偏向音樂本體論。他認為，對音樂的分析應該聚焦於和弦進行、節奏控制、聲音設計以及歌詞表達等，這些屬於「只透過聆聽就能成立」的內容。然而在近年的商業合作中，音樂的理解往往被要求過度依賴原作語境與劇情，這一點讓他感到困擾。
這樣的觀點引起了我的注意。過去，我曾經嘗試分析天音彼方的〈誰も見てない夢を見ろ〉，也是試圖僅從聲音本身所能提供的線索出發，進行理解與推論，並延伸出對歌曲的感受。雖然みの是在業界活躍多年的創作者，而我只是剛起步的聲音觀察者，但在「如何理解音樂」這件事上，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共通性。
〈誰も見てない夢を見ろ〉一曲的MV主視覺。天音彼方所創作的歌曲。
然而，在閱讀的過程中，我也隱約感受到一種違和感。即使我能理解文章所描述的困境，但若回到自身的聆聽經驗，這樣的問題卻並沒有以同等的強度出現。
當我再回頭看向中文圈的留言區，那些強烈的反對聲，似乎提供了一個線索。
那就是——語言。
對於中文圈而言，日本音樂其實早已不陌生。無論是動畫、戲劇，還是Vtuber文化，在台灣都已經長期扎根，甚至成為日常的一部分。許多人會聽日文歌、唱日K，對旋律與音樂風格也高度的熟悉。
即便如此，我逐漸意識到一件事情——我們其實並沒有「直接聽懂」歌詞。
這並不只是單純的「不理解」。即便如我擁有JLPT N1的證書，在不事先閱讀歌詞的情況下，仍然難以在聆聽當下即時理解其內容。這正是「母語」與「外語」之間那條殘酷、又幾乎無法跨越的界線：對語言的直覺掌握。
在這樣的聆聽方式之中，日語不再只是語意的載體，而更像是一種聲音的材料，一種參與構成音樂質感的「音色」。
這樣的差異，也讓我想起另一種早已實踐於音樂中的手法。
在某些歌曲中——例如使用世界語、架空語言，或刻意模糊語意的創作——歌聲本身往往不再以「傳達意義」為主要目的，而是被當作聲音的一部分，與樂器一同構成整體的音響結構。這類手法在奇幻題材中尤為常見。
如果說這些作品是主動地讓語言退居為音色，那麼我們這種「被動地聽不懂」的狀態，或許並不是例外，而只是以另一種形式，落在同一條光譜之上。
遊戲《聖女之歌ZERO》中的歌曲〈Ventus Dea〉
歌曲中混用了日文以及架空語言「芙薩語」。
當然，仍然有許多人會去查詢歌詞、閱讀翻譯，甚至進一步理解作品與原作之間的關聯。但這些理解，多半發生在「之後」，並不總是在音樂響起的第一時間，就與聲音同時成立。甚至對部分人而言，即使聽了多年，也未必真正理解過歌詞的內容。
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們與みの之間的落差，或許並不完全來自立場的不同，而是來自於所處的位置。
對他而言，語言與語境無法被輕易剝離，因此音樂與作品之間的關係，會自然地成為理解的一部分；但對於身為外國人的我們來說，那些無法即時被理解的語言，反而讓聲音本身被前所未有地放大。
也因此，一種有些矛盾的狀態出現了——正因為聽不懂，我們才得以先聽見。
也正因如此，我們對J-POP的理解，往往圍繞著一個不同的起點展開。
在那個不經語言轉譯的瞬間，音樂以最直接的形式被感知：旋律的起伏、和聲的張力、音色的厚度與空氣的流動。語言並沒有消失，而是退到了較後的位置。
當然，如果僅因此就認為我們比母語者更接近音樂本質，或許仍然是一種過於傲慢的想法。語言與歌詞同樣構成了音樂的一部分，也乘載著創作者的心思與情感。能夠直接理解其中的語意，本身也是一種難以取代的聆聽經驗。
但這讓我不禁思考：
我們這些無法即時理解歌詞的外國聽者，所體驗到的J-POP，是否在某種程度上，更接近みの所試圖守護的那種「僅透過聆聽即可成立」的音樂？
正因為語言的距離，使我們得以在某些時刻，暫時跳脫語意的牽引，去感受聲音本身的流動與結構，觸及另一種層次的音樂。
或許，在這樣的距離之中，我們確實以一種不同於母語者的方式，接近了音樂。
但那究竟是不是「更接近」音樂本質，或許本來就不存在單一的答案。
也許只有みの本人能給出他的看法。但同時也正因為他身處於日語之中，他大概永遠無法真正站在「聽不懂」的那一側，重新回頭聆聽自己的音樂。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當語言不再是第一道入口時，在這樣的錯位與距離中，音樂展現出了不同的樣貌。
作者｜丹羽伊織（丹羽いおり／Niwa Iori）
耳境工作室（耳境イアリウム／Earium Stud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