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花。一隻擁有三色皮毛、習慣在衣櫃頂端俯視這場人間冒險的貓。如果說這段旅程是一本厚重的書,那我就是那個最安靜的讀者。我看過起點時的晴空,也看過終點前那場無聲的暴雨。
2018年春天
在爸爸推開門之前,我的世界非常簡單。媽媽是我的全部。從我還是奶貓時期,就是她那雙溫柔的手在照顧我。對我來說,媽媽的呼吸與氣息,就是我全部的領土。我是這塊領土唯一的女王,我不喜歡分享。
當這個男人出現在家裡時,我是抗拒的。我看著他開始在客廳裡佔據原本屬於媽媽的時間。但這個男人很有耐心,他有一種冷靜,從不強迫我。漸漸地,我知道他通過了審核,正式變成了這個家的「爸爸」。
2018年冬天
我們搬到了那座總是颳著強風、空氣濕冷的城市——新竹。在那棟可以聽見風聲撞擊窗戶的房子裡,我開始看見爸爸身為教育者的一面。那時的他,常坐在書桌前處理著疊成小山的數學講義與試卷,那是他在這座城市立足的武器。
媽媽也在動物醫院忙碌,我們都在適應新的生活頻率。雖然有時候深夜客廳會傳來壓抑的爭執聲,媽媽會因為工作的疲憊而變得尖銳,但爸爸總是用那種理性的冷靜試圖穩住局面。
2019年春天
就在這個節奏尚未完全平穩的季節,家裡突然多了一個穿著西裝的小黑白——阿圓。
我一開始非常討厭他。這座領土原本只有我和海苔大哥,這隻小貓不但不懂規矩,還總是試圖闖進我的私人領域。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去審查他,就像當初審查爸爸一樣。但阿圓有一種賓士貓特有的固執,他雖然怕我,卻總是在我身後不遠處跟著。慢慢地,我發現這個小傢伙其實跟我一樣,都在尋找一種「不會被丟下」的安全感。我開始收起爪子,偶爾在沙發上與他保持一個尾巴的距離。
2019年秋天
隨著夏天的結束,家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爸爸放下了那些熟悉的教材,開始對著發亮的螢幕與我不懂的字符不斷戰鬥。那是一段極度安靜的日子,安靜到連窗外的風聲都顯得喧囂。我看見了頻率的偏移,媽媽對這場前途未卜的「冒險」感到焦躁,而爸爸卻依然沈默地在螢幕前尋找出口。
2019年冬天
就在這段充滿變動的時期,家裡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儀式。我看到爸爸和媽媽簽下了名字,交換了亮晶晶的戒指。
聽說那是為了讓爸爸能名正言順地留在這塊土地上,留在我們身邊。在那座風聲呼嘯的城市裡,他們正式成為了法律上的夫妻。雖然那時的空氣中依然帶著摩擦與爭吵的餘溫,但我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感覺到了一種想要共同穩住這個家的決心。對我來說,那不只是幾張紙,那是爸爸為了守護我們而許下的、最沉重的承諾。
2021年冬天
我們遷徙到了樹林,轉眼就進了冬。海苔大哥哥生病了,後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段日子,我常在深夜從衣櫃跳下來,走到海苔身邊。那時的他已經很虛弱,但我走到他身邊時,他還是會努力撐起一點精神。
「大哥,辛苦了。」我用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鼻尖。
海苔會用微弱的呼吸回應我:「小花,接下來,這個家要靠妳和阿圓守著了。爸爸和媽媽……都要靠你們了。」
我低低地呼嚕了一聲,那是我的承諾。我看著爸爸幫他調配軟食,媽媽幫他處理醫療細節,就在這最沈重的時刻,黑黑和糖糖闖進來了。海苔看著那兩團小毛球,眼神裡有一種欣慰,像是看見了這場冒險有了新的接力。
2022年春天
海苔走那天,我跳上爸爸的膝蓋,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海苔帶走了屋子裡最後的溫暖防線,在那之後,家裡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2022年夏天
海苔走後的這半年,是我記憶中最嘈雜也最沈默的日子。原本因為照顧海苔而強行維持的「團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止盡的摩擦。媽媽和爸爸之間的對話,從原本的商量變成了頻繁的衝撞。我看著他們在那張曾經一起吃飯的餐桌兩頭,心卻越隔越遠。
2022年冬天
家裡的空氣變得非常尖銳且寒冷。媽媽開始很晚回家,兩人即使待在同一個空間,也像是隔著幾千公里的冰山。那種距離感讓我很不安,我只能待在衣櫃頂端,看著爸爸一個人坐在客廳發呆。
2023年春天
媽媽搬走了。
媽媽把東西一件件裝進箱子,那些帶著她氣味的東西,正一點一滴地從屋子裡蒸發。爸爸變得更沈默了,在那座老舊公寓的燈光下,他守著阿圓、黑黑、糖糖和我。過了一陣子,爸爸發現媽媽在新的工作與生活裡過得心力交瘁。他始終無法看著媽媽這個舊戰友那麼痛苦。
有一天,爸爸把我抱了起來。他在我耳邊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很深、很透明的愛。「小花,去幫我守著她吧。」爸爸低聲說。他決定親手割捨掉他對我的眷戀,只為了讓那個曾經和他並肩的人,能有一點點站起來的力量。
現在,我在這裡。當媽媽忙完一天疲憊地發呆時,我會跳上她的膝蓋,用我的體溫告訴她:妳不是一個人。
爸爸,我知道你現在在那個安靜的家裡。雖然我們暫時分開了,但我永遠記得你深夜對著電腦奮鬥的背影,記得你為我們做出的每一個決定。謝謝你,願意為了媽媽幸福而放開我的手。我在這裡守著媽媽,而你也要在那裡好好愛自己。爸爸,請一定要帶著笑容,往更精彩的遠方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