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必向誰解釋的房間
剛上完療癒課的那年,有一天,我陪著喜歡礦石的同學,逛了台北的礦石展、也開始透過閱讀認識到,在亞特蘭提斯古文明中,對於水晶的運用。印象很深的一次是,我們一起到台北某處的一層老公寓,要跟一間教學靈性畫作的店家挑幾款水晶。在一旁聊天的幾個房客,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與我們年齡相仿,她正拿著自己的白水晶柱跟靈擺,對著朋友說著自己手中的水晶一共住著幾隻獨角獸,另一個房客則說自己的水晶有著又幾隻。
他們聊天的自然感,聊起獨角獸就像在討論自己家裡養了幾隻貓那樣,一點也不像是在談論什麼靈性主題的事情。
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到,原來有這樣的特別圈子。
那跟我的生活裡,講很多喜愛事物時會先自我審查習慣很不一樣。要會先看對方臉色才能講出自己的性向。我會先笑一下,假裝自己只是隨口說說。對於像我這樣很早就親職化的人來說,那是很不同的生活方式。
那一天,在那間老公寓裡沒有人先解釋自己。沒有人先替自己的興趣道歉。那種毫不羞恥的熟悉感,那樣的自然的談論,就跟我過往所認識的同志圈、動漫圈、所有小眾的圈子並沒有什麼不同,就只是談論著自己熟悉跟喜愛的事物而已,比獨角獸本身更打中我。
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孩子
我試著為自己抽絲剝繭的思考為什麼要加入那個團體,拉長那個線索,回到自己童年,從小就是個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孩子。
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從小就這麼「怪」?
如果你看過迪士尼動畫《公牛費迪南》,那大概就是我的寫照:當別的牛在衝撞鬥爭時,我只想獨自在菜園裡追蝴蝶,盯著樹影間的光影流動,聽著鳥鳴。我可以一個下午坐在家鄉的菜園跟溪邊旁看著水流,凝視水面反射的光影很久很久。
當同齡的孩子在巷口喧鬧地踢著空罐子,我正屏息凝視著一片菜葉上的蝴蝶,那翅膀的顫動一層層細碎鱗粉在陽光下閃爍。 我能看見樹影在土壟間挪移的腳步,極其緩慢的看整個下午。自己的童年氛圍,有著像趙婷導演游牧人生電影那樣的色彩。
這份對生命底色的敏感,讓我在小小年紀就開始反思,現實世界的考試、升學、既定框架讓我感到窒息。在目前這種資本消費主義社會中,每個人都低著頭追求 GDP、齒輪不停轉動卻無視地球與大自然的消耗。那些好奇,父母並不能滿足我的答案,他們開始鼓勵我花更多時間閱讀或者泡在圖書館,讓我剛好能躲過他們日日夜夜吵架砸毀椅子的畫面。
天生的敏感,又是LGBT,這個小眾的生命設定,注定要經歷大量的孤獨,我一直都在尋找著生命的新出口、更深的層次探索,我天生就相信人有靈魂。那也是為什麼大學開始就會進入宗教社團的原因,我相信有人皆有神性、但我不喜歡偶像崇拜,因此,大學時,我開始閱讀《西藏生死書》、《轉山》這類的書籍。因為這樣的前情提要,於是後來遇見了Jessie,我才會如此一拍即合。
我一直在找另一種語言
那一年開始,我喜歡三不五時就去Jessie的頂加教室,那裡總是用開到最強的冷氣抵抗夏天。生鏽的鐵窗可以看見隔壁公寓頂樓曬著的棉被,那張小小的黑色一直是我很喜歡的空間。外面是考試、禪修會館的接引績效、累積功德、請蓮座。裡面是午後、翻書、討論、喝酒、分享。我得以跳脫那個舊團體,找到了舒適的空間。
一邊在午後沙發上翻看這些外星文明的書,我開始極其著迷的閱讀許許多多的各類外星文明傳訊書籍。那天我翻到《地心文明桃樂市》裡對於孩子的教育,第一次有種震動,我一直覺得教育不該只是考試與服從,竟然有人把它完整寫成了一個文明。
地心文明桃樂市裡談到的「性教育」,並不是一門只談身體構造或避孕知識的課程,而是一套從小就開始的意識教育。孩子被帶領去認識自己的情緒、界線與尊重,學會在親密關係中負責任地表達愛,而不是被慾望與恐懼牽著走。他們不把性看成需要被壓抑的力量,而是需要被理解與引導的創造能量。因此在他們的社會裡,談論身體、情感與親密,是自然、公開且溫柔的,沒有嘲笑、羞辱或道德恐嚇。
在地心文明裡,沒有「為了滿足空虛而抓住對方」的關係模式,因為每個個體都被教導先與自己的靈魂連結。當一個人不再試圖用關係填補內在匱乏,親密就從依附與控制,轉化為兩個完整存在之間自由的分享。
他們的社會不把領袖視為「凌駕於他人之上」的人,而是最能記得自己是靈魂的人。領袖的價值不在於權力、地位或擁有多少追隨者,而在於他是否能穩定地活出愛、清明與服務的意圖。
對地心文明來說,「領導」不是命令,而是示範。真正的領袖不會要求別人遵從他的意志,而是以自己清醒負責的生命狀態,讓他人看見還有不同的選擇與更高的可能。在這樣的定義下,領袖不是少數特權階級,而是一種每個靈魂都可以逐步活出的品質。當一個人願意對自己的念頭、情緒與選擇負起責任,不再把問題往外推,他就在實踐地心文明所說的「內在領導力」。
地心文明認為,扭曲的性觀念與扭曲的權力觀其實是一體兩面。當人們對自己的身體與慾望感到羞恥時,也容易把力量交給外在權威,讓恐懼與罪惡感成為最有效的控制工具。
因此他們會同時療癒兩件事:一是重新記起性作為創造能量的神聖;二是重新定義領導,使之回到服務與覺醒,而不是操縱與支配。在這樣的文明中,沒有那種靠製造恐懼、煽動仇恨來獲得支持的領袖模式。一個成熟的社會,一定會把關係與領導放在靈性成長的脈絡中來理解。他們會說:當一個文明願意真誠地面對自己的性、情緒與權力議題,那才是它真正開始長大的時刻。
那年窩在沙發上,好幾段我讀到停住。在閱讀這些外星文明的書,總能我想起一個故事。當殖民者帶著槍與錢降臨,攤開羊皮紙,指著眼前的山巒與河流說:「我要買下這片土地。」時,原住民的首領露出了一種困惑。他問道:「你怎麼能買賣天空?怎麼能買賣大地的溫暖?這種想法對我們來說太奇怪了。」
一直覺得自己就像是那個原住民的我,看到這些書後,被擊中的是另一種世界竟然可以把『喚醒本性』當成教育,把『共享』當成日常,把『不靠羞恥管理身體』當成成熟。對一個從填鴨教育與功德邏輯裡走出來的人,彷彿像是一種新的解方。
這些外星書籍的內容,提供了我主流媒體、演算法幾乎看不到的另一種觀點跟理解世界的方法,那讓從小就喜愛反思的我,給了一個解渴的快感。有一種「終於找到了」的喜悅層層湧出,我真心認為自己找到了答案。
這些著作很大程度在我後面幾年的文章創作中,出現了「非競爭性文明」的想像。點醒了我更多的去研讀性教育跟內在安全的議題、對「領導作為服務」這件事一直有執念。我一直希望能看見更多想寫一種更大、更有呼吸感的秩序,來抵抗現實的窒息的溫暖作品。我一直在寫的,不過就是一個問題:人可不可以不靠羞恥、競爭與支配,仍然活成一個有秩序的世界。
你要說嚮往外星人是單純的浪漫主義嗎?是因為我動盪不安的原生家庭影響,才會對外星生活的自由與豐盛感到嚮往嗎?我當年是否因為內在的創傷反應尚未消化完,所以對於美好的「彼岸」、對於高維度文明的和平有著比一般人更多的嚮往?現在已經學習站穩內在的我,有力氣回頭看那段歲月,我坦承是有的。
因為在我的生命中,父母並沒有讓我體驗過何謂健康的權威,在我後來學習自我撫養跟了解創傷專業之前,年少的我只知道用控制、評判跟壓抑去面對內在與他人各種不安的情緒,於是我對外星文明的「平等」更加嚮往的。
我的內在孩子充滿焦慮、本能討好他人求生存的模式,無法承認自己的脆弱,於是我對大自然、對動物的「平靜」更加嚮往。
靈性書裡談孩子的教育,不是競爭、排名、矯正,而是喚醒本性;談文明,不是控制、佔有與羞恥,而是共享、協調與自我負責。那和我熟悉的世界差太遠了。我的成長環境裡,教育是被安排的,身體是被規訓的,不聽話,就會被棒打出頭鳥。那本書最打中我的:原來我不是只能活在一種世界觀。
那些我從小就在意、卻總被當成想太多的問題,原來可以被當成正經問題來談。教育為什麼一定要靠壓抑?關係為什麼總和佔有綁在一起?成熟為什麼總和服從長得那麼像?我終於遇到一群人可以一起探討這些事物的時候,我開始在這裡找到歸屬感。
從「功德不足」到「答案就在自己身上」
過去我在傳統禪修團體的經驗是。以前只要打坐腿疼,或進入不了狀態,往往會被歸咎為「不夠清淨」或「功德不足」,解決辦法就是叫你去多接引人來會館「累積功德」,或者是要花錢「點燈」或「請蓮座」才算是有福報。
但在Jessie這裡,她開始教我們「投射」與「覺察信念」。這帶來一種極大的清醒感,原來答案就在自己身上。這種解釋讓我覺得更開闊、更自由,而且不會被輕易貼上標籤。所以我們這群禪修的老朋友一起在這裡找到了新的飛行地點,分享彼此的新發現與回憶,這確實滋養了我那顆從小就感到孤獨的心。
我從那些書中學到了靛藍小孩、地球守護者這些標籤字,那些自我理解的過程中,自己的高敏感、孤獨與追問,終於不必再被當成一種錯誤。
在Jessie台北老公寓頂加教室的書櫃,是那種家庭隨處可見、4層夾層板的書架,放的滿滿的靈性書籍,其中幾本《蓋亞靈訊》、《當下的力量》許多新時代身心靈的經典作品、開始接觸到這些外星文明知識的我們,好幾位原本就是熟識多年的師兄姊,我們一起從傳統的佛教知識體系走了出來。
一種像是發現新大陸,那種自由、沒有框架的思考衝擊,很像是單純的孩子進到了琳瑯滿目的大城市心情一樣,我們開始熱血的在周末期間,在Jessie那個頂加教室中聚在一起,只是閱讀、沒有壓力、沒有目的,只是像是朋友一樣的相聚。僅此而已。
就只是像學生社團。
就只是像一群人週末一起迷某種知識。
就只是像找到同好,不像在受訓。
那年,我們認真的寫著每天的信念覺察筆記,協助著彼此挖掘著各式各樣的匱乏信念。

那年,Jessie說,出社會後,很少有沒有營利目的的團體,她想要的就是像這樣學生社團的熱血感,大家就像是海賊王一樣找到真理一樣的衝勁。
她打開自己櫃子上的威士忌倒酒給我,跟我說起她過去幾段情感中因為不安全感而用性來作交換愛的故事,她當年並不吝於分享自己的脆弱還有自己如何走出的方法,讓剛走出情傷的我感到被接住。
我以前所處的宗教權威是怎樣?莊嚴、頂禮、高高在上、遙遠、答案式、要有分寸。最初的Jessie 則是什麼樣的?她會倒酒給我喝、講自己怎麼做到、承認脆弱、像朋友一樣。後來我才明白,那種不像老師的樣子,反而更容易讓人把防備放下。
晚餐、火鍋、電影、聊天

至今回想起來,Jessie或許曾經認真想作體制外教育的可能性。
在那最初兩年,因為更多人報名上課所帶來的經濟餘裕,他們搬到了南港更大的豪宅公寓裡。
好幾個夜裡,Jessie 邀請大家到她的高階公寓裡,五六個同學常常一起在她家作了晚餐、煎著熟成牛排、開了紅酒,就像是大家下班後跟好友團聚看唱K那樣的普通邀約一樣。
那幾個晚上,我常常是最早到南港的人之一。客廳還空著,燈全亮,落地窗外的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我先把筆電和投影機接好,確認畫面有沒有對到牆面,再把桌上零散的碗筷和火鍋料稍微整理一下。另一個同學會把洗好的青菜堆在流理台邊,肉片還帶著超市塑膠盒的冷氣味。門鈴陸續響起來,有人提著自己的背包,有人拎著零食,熟門熟路地脫鞋、進門、打招呼,像走進某個已經來過很多次的朋友家。
那一年,那一切都太像一場普通的聚會,不像一堂課,也不像宗教團體,就真的只是一群可以說去北海岸開車說走就走的一群朋友而已。
當火鍋滾了,白霧往上冒,客廳裡混著湯底、酒氣和剛脫下外套的體溫。會有人窩進沙發,有人盤腿坐在地上,等電影開始前還在隨口聊最近看的書、做的夢、哪一顆水晶又讓誰覺得特別有感。
每個人可以自己拿著水晶、牌卡和靈擺,或著自己感應著植物或者礦石的能量,跟動物說話,也可以自在談論你是哪個星球來的?談起獨角獸跟神獸像在談家裡養的貓一樣。

等燈暗下來,投影打上牆面,《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或《與神對話》開始播放,那個晚上看起來跟任何一場下班後的朋友相聚沒有太大不同。
電影播完之後,大家不急著散。有人先開口講某一幕讓他想起自己的愛情,有人說自己最近卡住的情緒,好像因為片裡一句話忽然鬆了一點。那種分享在外面的生活裡其實很少見。
你很少會在一般飯局、同學聚會、同事聚餐裡,聽見一群人輪流談自己最深的匱乏、失落、依附、渴望,還談得那麼自然,但是在這裡,彷彿這些本來就應該被放到桌面上。那時我真正著迷的,不只是電影內容,也不是哪一句靈性語言,而是這種氣氛本身。原來人和人之間可以不用先經過玩笑和防備,直接進到比較深的內在。

這樣的氛圍下,我開始在LINE群組裡主動丟出更多,我在書局發現的外星傳訊書籍,同學們聚在一起會分享自己的療癒筆記。當時,我們真心的希望自己變好。
最早最早的那段日子,會把我留下來的,並不是任何一眼就能辨認的東事物。不是命令,不是威嚇,也不是某種明顯越界的控制。它看起來就是像晚餐,火鍋滾起來的白霧,紅酒倒進杯子時那一下輕響,電影播完後一群人圍著桌子,輪流說自己最近在痛什麼、卡在哪裡。那一切都太像普通的朋友相聚,正常到我幾乎沒有理由提醒自己要小心。
現在回頭看,我不會說追問生命、尋找替代世界觀、或渴望被深度理解,本身有什麼錯。錯不在這些渴望。危險一開始並不長得像控制。當我不用再花力氣自我審查後,是我自己慢慢放下更重要的能力:允許說「不」跟質疑的心。
我在很久很久之後才理解,不論是誰,我們深層要的,就是一份歸屬感而已。
那是最初的契機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