飾演LGBTQ+角色、特別是跨性別者,在過往時常被演員當成是能夠「展現演技」的自我挑戰,但近年愈來愈常出現「將機會留給真正跨性別者」的檢討聲浪,畢竟演員職業具備「以貌取人」的特殊性——業主可由外型、氣質判斷一個人適不適合獲得工作(角色),而不會被認定為是「歧視」——這導致外型不見得符合傳統性別期待的跨性別演員,本來就很難爭取到順性別角色,而當極少數跨性別角色卻又交給知名順性別演員飾演時,等同抹煞了跨性別演員的生存空間。
(這和同性戀演員遭遇到的狀況又不太一樣,因為男同志/女同志的外型仍可能十分符合大眾對陽剛/陰柔的期待。)

《藍色男孩事件》主演群皆為真實的LGBTQ+族群
最後擔任小幸一角的中川未悠,儘管是第一次演戲,表現卻令我驚艷不已,我能看見經歷漫長跨性別身分認同在她身上的殘留的「歷史」,她之所以有辦法舉重若輕地說出曾遭遇的困境,是因為她已經走過那些掙扎與痛苦,進入到「事過境遷」的階段,而時間的累積騙不了人,她深曉社會上的歧視與不諒解就是存在、且不可能消失,她無法改變劇中其他人(或銀幕前的觀者)的想法,只能堅定做自己,並將自身經驗詳實地陳述出來,至於剩下的事,就不關她的事了。
本片這點特別令我感動,中川未悠根本不用刻意演繹出令人同情的模樣,就能在雲淡風輕的詮釋中,投射出滿滿力量。我想,若是沒有相似生命經驗,光用觀察和想像來揣摩此角的演員,很難達成如此「自然」。
(從映後座談得知,中川本身即是時常深入校園宣講的跨性別權益推廣者,也難怪口條如此清晰,談吐和應對進退皆得宜。)

多場法庭攻防,是本片一大看點
《藍色男孩事件》故事圍繞於1960年代的一場審判,當時日本政府為了整頓城市形象,積極打娼、掃黃,但相關法律卻不適用於被稱為「藍色男孩」的男跨女性工作者,為了懲罰、禁止此行為,政府只好拿施行跨性別手術的醫生開刀,以違反《優生保護法》、危害男性病患生殖器官為由,將醫生告上法庭。
電影敘事一邊是對簿公堂、曠日費時的纏訟,一邊是律師四處尋找能為醫生行為背書的證人之過程。比起保守大眾認為「不檢點」、花枝招展的性工作者,他需要更「完美」的證人,於是便找上了小幸——小幸氣質文靜乖巧,擁有穩交男友,自己有工作,懂得料理家務,甚至見過男友母親,並獲得其母的認可。律師需要小幸出面,證明跨性別者中也有渴望依循「正常」伴侶框架、安分守己過生活的例子,而非全部皆淫亂放蕩。
但出庭作證形同出櫃,在那個年代實屬不易,小幸屬於「pass」(矇混過關,意即不讓外界察覺自己的原生性別)程度很高的跨性別者,一開始認識男友時,對方也不知道她的跨性別身分,但日久生情後,對方也就接受了。男友母親看見審判相關報導後,開始對小幸的「真身」產生懷疑,男友當然亟力否認,而電影則暗示母親心底其實知道,只是選擇不戳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她對於兒子孤老終生的擔憂,已遠超過她對跨女的不瞭解與恐懼。

男友母親接納小幸的態度,其實隱含一點「聊勝於無」的成分
行文於此,便得提及若隱若現籠罩全片的戰爭陰影,除了小幸男友因戰時空襲跛腳,導致個性自卑之外;檢察官反跨的一大論點,也是日本要靠順性別的夫妻積極增產報國,才能從戰後的頹靡中站起,但電影沒就這點論述進行更深入的辯證,稍嫌可惜。
總的來說,《藍色男孩事件》最令我感觸的還是小幸回顧生命歷程的部分:她自幼因氣質陰柔被排擠,成長過程接觸到男同志社群,仍感受不到歸屬感,她為交往對象只觸碰自己男性的部位感到苦澀,直到動了跨性別手術,卻彷彿只是從「住在男人身體裡的女人」,變成「擁有女人外表的男人」。
她的掙扎,正道盡了身為「跨」的宿命—–永遠身處二元分類之間,不屬於任一邊,甚至當她愈想證明自己的女人身分,便愈凸顯他是個男人。小幸明白自己永遠不可能以女人的身分得到歸屬,那跨性別手術為何仍有進行之必要?或許,透過漫長、痛苦,甚至能稱之為「挑戰」的轉變過程,加上醫療行為中的反覆確認與提問,個體才會真正突破二元的限制,並慢慢構築出「我就只是我」的堅強認同。

小幸在法庭陳述上,感謝醫生陪她一起在沒有盡頭的道路上,探究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