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豬欄邊的豆花香(16)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AI生圖

AI生圖

豆花熱熱。 

甜甜。 

像平常一樣。 

但今朝,味道特別清。 

佢食完,把碗放下。 

丁妹把碗收回。 

沒有講「小心」。 

也沒有講「記得寫信」。 

佢只講一句:「莫餓著。」 

成賢點頭。 

「好。」 

傳生把一條舊毛巾塞進佢袋肚。 

「外面天氣變,會用著。」 

成賢點頭,佢看著阿爸;想講啥,卻無講出口,傳生拍拍佢肩。 

「去學。」 

「學多一點。」 

「毋使急轉來。」 

這句話,講得很慢,也很重。 

天慢慢亮,庄路還濕。 

三個人走到庄口,客運車還未來,遠遠個路空空。 

成德跟到一半,就停。 

「𠊎送到這裡就好。」 

成才也停。 

「𠊎也是。」 

兩個人站在那裡。 

看著成賢。 

成賢點頭。 

「轉去。」 

佢轉身。 

跟著傳生繼續走。 

客運車來个時節,「轟——」一聲停下。 

門打開。 

司機看一眼。 

「去市區?」 

傳生點頭。 

幫成賢把袋放上車。 

成賢站在車門口。 

回頭看。 

庄肚个路,還在。 

屋下个方向,看不見。 

但佢知在那裡。 

佢深深吸一口氣。 

上車。 

車門關。 

「轟——」 

車慢慢開走。 

傳生站在路邊。 

看著車遠去。 

直到變成一個小點。 

才轉身。 

回到屋下。 

石磨聲還在。 

「咯——咯——咯——」 

丁妹在磨豆。 

成德、成才在門口。 

一切看起來和平常一樣。 

毋過——灶腳少了一個影。 

一個最安靜个影。 

丁妹沒有停手。 

傳生走進來。 

坐下。 

兩儕人無講話。 

石磨繼續轉。 

豆香慢慢飄。 

這個屋下,還在。 

豆花還在。 

日仔還在。 

只是——第一個走出灶腳个細人,已經離開;而三條路,正式分開。 

慢慢,向不同个方向走去。 

「咯——咯——咯——」 

石磨聲在清晨个空氣裡,顯得特別長。 

像在送人,也像在等人轉來,留在灶腳个人。 

成賢離開後,屋下一下靜了許多。 

那種靜,毋係完全無聲,係少了一種熟悉个存在。 

像石磨聲裡,突然少一個節拍。 

頭幾日,成德還覺得新鮮。 

「屋下較寬咧。」 

佢笑著講。 

但笑聲,無撐多久。 

下晝个時節,佢坐在門口。 

看著田肚,風吹稻尾,聲音沙沙。 

平常這個時節,成賢會坐在旁邊。 

雖然無講話,但有人在。 

如今,只剩佢一個。 

佢踢一下地上个石頭。 

無人應,成才變得更黏丁妹。 

灶腳邊,多了一個細細个影。 

佢會蹲在旁邊,看阿姆做豆花。 

「這步做啥?」 

「點鹽滷。」 

「點了會仰般?」 

「會凝。」 

「仰般會凝?」 

丁妹笑。 

「這係秘密。」 

成才歪頭。 

「阿姆你騙人。」 

丁妹用手指點一下佢額頭。 

「你長大就知。」 

成才想一想。 

「𠊎毋想等恁久。」 

丁妹笑出聲。 

灶腳裡,多了這種對話。 

像火,慢慢補回空氣个溫度。 

成德卻開始越來越少在屋下。 

放學後,不是去庄口,就是去隔壁村。 

有時到暗晡才轉。 

有一日,傳生問佢:「你最近在外做啥?」 

成德聳肩。 

「無做啥。」 

「無做啥仰般恁晚?」 

「看人修車。」 

傳生皺眉。 

「看得會做無?」 

成德笑:「慢慢會。」 

傳生看著佢。 

目光有一點重。 

「書讀好較重要。」 

成德無應。 

只是低頭踢地。 

那一刻,兩儕人之間,像有一道無看見个牆,慢慢起來,庄肚个日仔還在走;但變化,已經開始。 

有幾戶人家,把豬欄拆掉,改做水泥地。 

有人去工廠做工,有人去外地打拚;庄肚个年輕人,一個一個少;留下來个,多半是老人、細人;還有像傳生這種,捨毋得離開土地个。 

一日下晝,天氣悶。 

丁妹在做豆花,汗從額頭滴下來,成才在旁邊扇火。 

火光紅紅。 

「阿姆,熱無?」 

「熱。」 

「仰般還愛做?」 

丁妹笑:「毋做,無飯食。」 

這句話講得平平,但很實在。 

成才看著火,沒有再問。 

門口忽然有聲。 

「有人在無?」 

是阿秀嫂,佢走進來,手肚提一袋菜。 

「今晡日菜多,分你兜。」 

丁妹接過。 

「又麻煩你。」 

阿秀嫂坐下,看一眼屋內。 

「成賢去讀書,屋下較靜吶?」 

丁妹點頭。 

「係啊。」 

阿秀嫂嘆一聲。 

「細人長大,都係恁樣。」 

佢停一下。 

「毋過有人走,有人會留。」 

佢看向成德。 

成德站在門口,沒講話。 

只是笑一下。 

那個笑,有點勉強。 

夜晚。 

吃飯个時節,少了一個位,那個位還在,碗有時會多放一個,後來才想起,收回。 

成才有一日問:「阿哥何時轉來?」 

丁妹講:「放假就轉。」 

「幾時放假?」 

「再幾個月。」 

成才皺眉。 

「恁久?」 

傳生講:「讀書係恁樣,忍一下。」 

成才點頭;但心肚,還係覺得遠。 

過幾日,來了一封信。 

信封有點皺,寫著屋下地址。 

丁妹不識字,佢拿給傳生。 

「你看。」 

傳生慢慢拆開,裡面是一張紙,字寫得端正,成賢寫个。

 

「阿爸、阿姆: 
𠊎在這裡還好。學校大,人多,老師嚴。
宿舍个床硬,但睡得著。
𠊎有認真讀書,毋使掛心。
有時會想屋下个豆花。
有時會想灶腳个聲。
等放假,𠊎會轉去。
——成賢」

 

傳生讀完,停一下。 

丁妹問:「講啥?」 

傳生慢慢講給佢聽。 

丁妹聽著聽著,笑。 

「有食就好。」 

傳生把信摺好。 

放在桌角,像放一樣東西。 

一樣看毋見,卻很重要个東西。 

夜深。 

屋下安靜,石磨已經停,灶火也熄,成德還未睡。 

佢躺在床上,看著屋頂。 

腦肚想著外面个世界,也想著屋下。 

想著阿哥已經走出去。 

佢忽然想——𠊎會留在這裡? 

還係也會走? 

這個問題,無答案。 

像一條路,在暗夜肚。 

還未點燈。 

另一邊,成才已經睡著。 

手肚還抓著一張畫紙。 

上面畫著一個屋。 

一個灶腳,還有三個人,站在一起。 

畫得歪歪,卻很滿。 

灶腳冷了,但味道還在,豆香留在空氣肚,牆壁吸住。 

木頭記住。 

人,也記住。 

有人走出去,有人留在這裡,但這個灶腳,還係這個屋下个中心。 

像一顆心。 

慢慢跳,穩穩跳。 

等著——離開个人,有一日轉來。


待續.....


留言
avatar-img
彼得的自由國度
188會員
1.7K內容數
曾為【來去音樂網】、【YAMAHA管樂雜誌】、【中華管樂網風之聲管樂雜誌】的業餘音樂專欄作家。這裡主要是存放一些小說、散文小品及心情日記,也有跟音樂、管樂相關的文章。有興趣的朋友,不妨看看嚕!謝絕所有廣告性的留言與回應。
彼得的自由國度的其他內容
2026/05/08
丁妹看著,有時會笑。  「你這細人,手停毋落來。」  成才抬頭。  「阿姆,豆花畫起來真好看。」  丁妹問:「好看就好食無?」  成才認真想一下。  「畫个毋好食,毋過看起來會想食。」  丁妹笑出聲。  「恁樣也好。」  下晝个灶腳,開始有變化。  成賢有時會幫忙,但時間越來越少
Thumbnail
2026/05/08
丁妹看著,有時會笑。  「你這細人,手停毋落來。」  成才抬頭。  「阿姆,豆花畫起來真好看。」  丁妹問:「好看就好食無?」  成才認真想一下。  「畫个毋好食,毋過看起來會想食。」  丁妹笑出聲。  「恁樣也好。」  下晝个灶腳,開始有變化。  成賢有時會幫忙,但時間越來越少
Thumbnail
2026/05/05
第二章   豬走了,孩子長大了(1970s~1990s)  1.兄弟三人與灶腳味  灶腳下个三個影   內埔个日仔,慢慢走到另一个時代。  庄肚个路,有些鋪上碎石,有些開始有人騎鐵馬。遠遠有時會聽著客運車過去个聲。  「轟——轟——」  毋過賴屋下个早晨,還係差毋多个樣。 
Thumbnail
2026/05/05
第二章   豬走了,孩子長大了(1970s~1990s)  1.兄弟三人與灶腳味  灶腳下个三個影   內埔个日仔,慢慢走到另一个時代。  庄肚个路,有些鋪上碎石,有些開始有人騎鐵馬。遠遠有時會聽著客運車過去个聲。  「轟——轟——」  毋過賴屋下个早晨,還係差毋多个樣。 
Thumbnail
2026/05/01
分福个時節  伯公壇前个香,慢慢燒到半截。  香灰一點一點落在香爐肚,像細細个雪。  日頭這時已經升起來,光線從榕樹葉縫照落地泥,一塊一塊亮。  庄肚人安靜站著。  老人雙手合掌,嘴肚輕輕念:「祖公保佑……」  有人求田水順,有人求細人平安,有人只是低頭站著。  庄肚个祭典,本來就毋係
Thumbnail
2026/05/01
分福个時節  伯公壇前个香,慢慢燒到半截。  香灰一點一點落在香爐肚,像細細个雪。  日頭這時已經升起來,光線從榕樹葉縫照落地泥,一塊一塊亮。  庄肚人安靜站著。  老人雙手合掌,嘴肚輕輕念:「祖公保佑……」  有人求田水順,有人求細人平安,有人只是低頭站著。  庄肚个祭典,本來就毋係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Thumbnail
    學校停課三天後的下午。     貝亞工作到一半,看了看時鐘,想想也該下山儲備黑龍的物...
Thumbnail
    學校停課三天後的下午。     貝亞工作到一半,看了看時鐘,想想也該下山儲備黑龍的物...
Thumbnail
    依據前人的經驗推估,黑龍將於今年十四月底,或明年一月到來。屆時太陽將被黑龍吞噬長達一個月。     太陽消失後的幾天氣溫驟降、大雪紛飛...
Thumbnail
    依據前人的經驗推估,黑龍將於今年十四月底,或明年一月到來。屆時太陽將被黑龍吞噬長達一個月。     太陽消失後的幾天氣溫驟降、大雪紛飛...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5 月,方格創作島正式開島。這是一趟 28 天的創作旅程。活動期間,每週都會有新的任務地圖與陪跑計畫,從最簡單的帳號使用、沙龍建立,到帶著你從一句話、一張照片開始,一步一步找到屬於自己的創作節奏。不需要長篇大論,不需要完美的文筆,只需要帶上你今天的日常,就可以出發。征服創作島,抱回靈感與大獎!
Thumbnail
   兩人從不認為公爵是個賢能良君,卻也不知道他是個如此狠心惡毒的人。     絕望像烏雲佈滿他們的內心,更是籠罩在諾良島上空。     事後...
Thumbnail
   兩人從不認為公爵是個賢能良君,卻也不知道他是個如此狠心惡毒的人。     絕望像烏雲佈滿他們的內心,更是籠罩在諾良島上空。     事後...
Thumbnail
清風大地是否可以支撐到巨豐的援軍到來?
Thumbnail
清風大地是否可以支撐到巨豐的援軍到來?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