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八歲,站在文山區新家的陽台,看著窗外透進的陽光。手裡握著剛考取的教師聘書與研究所錄取通知,心裡卻浮起一陣酸楚。我終於為未來的家準備好了所有行頭,但關於自己的「起點」,卻是一片空白。
消失的出生證明「伯母,我……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提親那天,面對岳母謹慎的要求,我羞愧得想鑽進地縫裡。在傳統禮俗中,這是一份基本的誠意,但我卻給不出來。
老家在南方農村,父母育有七個孩子。那是一個為了溫飽就得拚盡全力的年代,母親的手永遠沾滿家務與農活,生日對我們家來說,不過是日曆上被撕掉的一頁。沒有蛋糕,沒有蠟燭,只有「又長大一歲」的勞動力。
為了這缺失的八字,我展開了一場尋根之旅。回到高雄老家,依偎在白髮蒼蒼的母親身邊,她吃力地回憶:「那時生你的前一天,我還在忙端午節的祭拜,你應該是節後第一天生的吧?」
詢問了戶政事務所,櫃檯大哥翻著泛黃的檔案,無奈地搖頭。原來以前鄉下交通不便,村長通報哪天,出生證明就寫哪天。而母親曾珍藏孩子們出生日期的那個餅乾盒,也早已在多次搬遷中遺失。
我生命的第一塊拼圖,就這樣永遠失蹤了。
提親路上的單槍匹馬
除了八字,提親路也走得比別人孤單。
父親中風,母親年邁,兩老無法禁受長途奔波到台北提親。在重視禮俗的長輩眼中,這似乎顯得我不夠隆重。但我沒有放棄,誠實地向女友與岳母坦白家境。或許是這份老實打動了她們,岳母最終點點頭,同意讓我這「單兵」代表全家,自個兒提親。
婚禮那天,我邀請了待我如子的主任擔任主婚人。沒有豪門的排場,卻有最真摯的祝福。宴客後,我將所有的禮金包成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母親,感謝她在那艱苦的歲月裡,即便連日期都記不清,卻依然堅韌地給了我生命。
五十九個一塊錢的幸福
婚後某個清晨,我在公館的速食店遇到一對母子。
小男孩瘦瘦小小的,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紅色塑膠袋。輪到他點餐時,他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裡倒出一堆硬幣,十個一組,整整齊齊地排在櫃檯上。
「一、二、三……總共五十九元。」
我好奇地詢問那位面帶微笑的母親,她溫柔地說:「我們是單親家庭,孩子很懂事,我們約定好只要考一個一百分,就給一元獎勵。這是他累積了好久的五十九個一百分,說要請我吃一頓好早餐。」
看著男孩亮晶晶的眼睛,我突然鼻酸。那個裝滿硬幣的塑膠袋,雖然沉重,卻裝滿了希望。
幸福的權利
我曾以為,像我這樣連出生時辰都沒有、家境清寒的人,或許這輩子都與幸福無緣。
但現在我明白了,幸福不是一張完美的生辰八字,也不是父母準備好的豪宅。幸福是像那個男孩一樣,在困境中依然努力收集每一個「一百分」;是像我一樣,即便沒有背景,也要用雙手為心愛的人撐起一片天。
現在的我,擁有溫暖的家、熱愛的工作。雖然我的生命拼圖永遠缺了那一角,但那道缺口,正好讓光透了進來,照亮了我感恩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