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因為工作,陪同外師到銀行開戶。在等待的空檔,鄰座一對年約六十的姊妹與代書助理的對話,清晰地穿透了銀行的喧囂。
她們正在辦理母親的遺產繼承。過程意外地平和,大姊似乎對繁瑣的金融程序不甚了解,全權交由妹妹與代書處理。當行員向妹妹確認:「均分對嗎?跟您確認一下金額,每個人是三百多萬。」這時,妹妹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悄悄遞給行員一張紙條,似乎交代著要多匯個十萬給大姊。行員例行性地詢問其他共同繼承人是否同意,他們點點頭,表示委託書與印鑑證明早已備妥。沒有爭吵,沒有防備,只有體貼與順理成章的圓滿。
這是一幕很溫馨的家族日常。但我坐在旁邊,心底卻漫開一陣冷意。
這份手足間的體貼,我不曾擁有過。
思緒被拉回父親剛過世的那個禮拜。喪禮的香火還未燃盡,母親便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要求我在一週內交出五份印鑑證明,並附帶一條不可明說的家規:不准過問父親的遺產安排。當時的我,沒有第二句話,該簽的簽、該給的給。以為這份無聲的順從,是對這個家最後的敬意。
接下來的五年裡,我依然維持著習慣,走進父親留下的那塊田,種些東西、餵餵那裡的狗,彷彿父親還在,某種連結就還在。直到某個尋常的午後,我在田邊巧遇了一位房仲。他熱絡地走上前,告訴我這塊地要賣了。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切早被妥善處理,而我,一直是那個被完美屏除在外的局外人。那塊田,最後賣了一千三百多萬。
賣地之後的發展,順理成章得近乎諷刺。遠嫁他方的小妹,很快地換了輛嶄新的休旅車;而那位長年在外、鮮少露面的遠方孝子,則在日本旅遊的打卡貼文中,語氣輕鬆地慶幸自己終於備齊了買房的頭期款。
種種巧合拼湊起來,畫面無比清晰。後來回想,就在我搬離那棟住了近四十年的老家沒多久,那些曾在臉書上互相點讚的家族親友們,彷彿約好了一般,極具默契地將我全數解除好友。如今,那些精采的動態,我也只能從共同朋友的版面上偶爾瞥見。
但不看又如何?坦白說,我的日子並沒有因此過得比較差。
上一代若能帶著智慧與公平來安排身後事,那是下一代手足間修來的福氣。但也有一種長輩,或許是在平淡的歲月裡需要一點刺激,特別喜歡看著子孫為了數字你爭我奪,彷彿這樣才能彰顯自己最後的權力與價值。
可惜,我天生缺乏這方面的鬥性,也不擅長在泥淖裡廝殺。既然劇本已經寫好,而且從頭到尾都沒有我的戲份,那我選擇安靜退場。
桌上的籌碼,你們就全數拿走吧。我由衷地祝福你們,都能長命百歲,慢慢享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