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西卜、阿斯莫德、瑪門,主找你們過去。」
米迦勒回到殿裡找他們三位。果然,他們又混在一起。
「幹嘛?」瑪門先抬頭,「你又給我們打小報告?」
他挑了挑眉,笑得一臉理直氣壯。
「我這次可沒收賄喔。所有星光石都給你了。」
他轉頭拍了拍別西卜的肩。
「你說是吧?那天你吃的東西,可都是星光石換的。」
「別說了!」別西卜一臉痛心,「我庫存的星光石全沒了。還不是你本來說要請客,結果突然請不成!我的荷包啊啊啊啊——」
他抱住自己,滿臉哀怨。
「下次吃美食還要等多久啊,我的胃好可憐。」
「別讓主等,快去。」米迦勒催了一句。
「催催催,」阿斯莫德靠在柱邊,懶洋洋地看著他,「你怎麼不先催你自己下凡間?」
他上下打量了米迦勒一眼,笑得很壞。
「這天上的、地下的,女使那麼多,你竟然一個都沒興趣?」
米迦勒原本都要轉身了,卻還是回了他一句:
「沒興趣。」
他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琴譜少了一頁。
「快去。」
「好啦好啦,這就去。」阿斯莫德站直了些,眼底還帶著笑,「不過主找我們幹嘛?」
米迦勒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去了就知道了。」
還是一貫的語氣,淡得像風。
他們三個走後,一名女使悄悄走近。
「主為什麼找別西卜、阿斯莫德和瑪門?」她壓低聲音問。
米迦勒整理著手裡的譜頁,語氣仍然平穩:
「主說,末後要先把任務分給他們三位。」
女使愣了一下。
「咦?那你呢?」她看著他,小聲問,「你不重要嗎?」
米迦勒這才抬起眼。
殿裡的光落在他臉上,將那份過於平靜照得幾乎沒有裂痕。
「我嗎?」他笑了笑,很淡。
「這裡的每一位都重要。
我和你們一樣重要。
主對我的愛,和對你們的愛,是一樣的。」
女使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那句話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一首早已練熟、不能唱錯半拍的敬拜。
可不知為何,她聽著,心裡卻忽然有一點點冷。
神殿內。
「主,求您不要遣散我們三人,我們日後必恭敬如米迦勒。」瑪門顫聲道,「這、這……我們幾個的星光石都已經讓米迦勒送給您了,求您不要讓我們走。」
「主啊!」別西卜當場嚎了出來,「我再也不敢吃多了!以後只吃剛好的量,真的!剛好就好!天啊,我只是多吃了兩碗,為什麼就要讓我走!」
「主,我不貪女色!」阿斯莫德也跟著哀嚎,「我只是愛那其中一個!其他人都是她的姐妹啊!她們愛我又不是我願意的,我真的只愛一個!我沒想下去,我在這裡很好,這裡什麼都好,我真的不想下去!」
神殿高處靜了片刻。
那沉默太重,壓得三人連翅尖都不敢再抖一下。
終於,主開口了。
「天使是神的僕人。」
祂的聲音不高,卻震得整座神殿都像微微發冷。
「我既差派你們下去為末後預備,怎麼不從?」
「主啊,我們不想走……」瑪門咬了咬牙,還是問了出來,「既然米迦勒那麼厲害,為何不差派他去為末後預備?」
神沉默。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們三個,此事已定。去吧。」
三人退下神殿時,腳步都比進去時沉了許多。
別西卜眼睛還是紅的,嘴裡卻已經沒再喊餓。
阿斯莫德難得一句玩笑也沒有。
瑪門更是一路低著頭,像在心裡一遍遍算著什麼,卻怎麼算都不對。
直到走出主殿長階,阿斯莫德才先開口。
「他知道嗎?」
沒有人問名字。
可他們都知道,說的是米迦勒。
瑪門抬起頭,臉色很白。
「如果他知道,卻一句都沒提……」
別西卜接了下去,聲音低得厲害:
「那就不是主偏愛他而已了。」
風從殿外吹過,吹得三人的羽翼都微微晃了一下。
阿斯莫德抬眼,看向遠處仍亮著光的內殿,忽然笑了一聲。
可那笑,一點也不輕鬆。
「原來『更重要』,是這個意思。」
———
「阿撒茲勒,我要離開這裡了……」
別西卜一口咬著大餅,一邊流淚訴苦。
「桑楊沙、沙利葉、路西法——俺不想走啊!」
瑪門也跟著哀哭起來。
路西法聽了,只笑了一聲。
「你不想走,是因為下去以後沒得受賄吧?」
他倚著柱子,語氣輕鬆得像只是在聊今天的雲。
「地上那麼多生物,你大可建國稱王。」
「這!這怎麼可以!」
瑪門嚇得翅膀都抖了一下。
「天上地下都是主的,我怎能稱王?」
「喔?」路西法挑了挑眉,笑意更深。
「那你也可以不要稱王啊。就說——你是在替主收奉獻,不就好了?」
他語氣懶懶的,像只是隨手給個點子。
可那句話一落下來,瑪門整雙眼都亮了一瞬。
「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樣,」路西法繼續道,「而且米迦勒在這裡那麼忙,才沒空下去管你。」
瑪門聽得心裡發熱,嘴上卻還硬撐著:
「不、不行啦……這樣不好吧……」
可那聲音,已經虛得連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別西卜吸了吸鼻子,咬著餅問:
「那……地上有好吃的嗎?」
房裡安靜了一瞬。
路西法先笑出聲。
連原本快哭斷氣的瑪門都愣了一下。
「你看,」路西法攤了攤手,「這才是正常的問題。」
阿撒茲勒靠在另一側,終於淡淡開口:
「你每次都這樣。」
「哪樣?」路西法偏頭看他。
「把不該冒出來的念頭,說得像只是順手一提。」
路西法聽了,卻只笑得更愉快。
「可若它本來就會從人心裡冒出來,」
他垂眼撫了撫袖口,聲音很輕,
「那也不能怪我先把它們說出來吧?」
「阿撒茲勒,你先別說話,」別西卜認真地插嘴,
「要是地上也有好吃的,我也不是不能去啦!」
他又轉頭看向路西法:
「你去過地上,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嗯?不怎麼樣啊。」路西法語氣隨意,「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好用的。那些生物看見我們,都把我們當神仙供著。這麼享清福又能徹底玩樂放鬆的地方,你們真的不想去看看?貝爾芬格?你應該會很喜歡這種地方吧?」
「嗯,聽起來不錯。」貝爾芬格笑著說,「有人帶路我就去。」
阿斯莫德原本一直在旁邊聽,這時終於也忍不住了。
「也有很多美麗的女使嗎?」
他頓了頓,又立刻補救:
「呃,我是說,除了我愛人以外,還有別的女人也像她那樣美嗎?我沒想怎樣,我就是問問。要是可以,我想跟她們交流一下保養之道。」
路西法聽完,笑得眼尾都彎了。
「女使?要多少有多少。美的、豔的、溫柔的、會哭的、愛叫的,你自己挑。」
他慢條斯理地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故意惹人遐想的驕傲。
「她們可不敢得罪從天上下去的神使。」
他往後一靠,眼裡亮著某種太懂人心的光。
「畢竟,地上的能量落地生長得快。數量多,變化也多。比起天上——」
他笑了一下,沒把話說滿。
「熱鬧多了。」
「桑楊沙,到時候是你帶路對吧?」別西卜認真問,
「可以先帶我們去好吃的地方洗塵嗎?」
桑楊沙心想:天上哪來的塵土?
可看著別西卜那副快要流著淚期待地上美食的樣子,他還是嘆了口氣。
「也不是不行。」他語氣很平,像已經預見自己接下來會有多累。
「只是你們去之前,總得先想好自己要什麼吧?」
他抬了抬手裡的卷圖。
「我這裡雖然有地圖,但也不是全貌。山川、城鎮、族群、路線,我能配合;可你們真想找什麼、避什麼、先去哪裡,還是得先想清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有什麼特別想要的,先跟路西法商量好。我這裡只負責帶路,不負責替你們收拾臨時起意的麻煩。」
「尤其是你們臨時起意的那種。」
「咦?薩麥爾、利維坦,你們怎麼來了?」路西法看到他們二人便打了招呼。
「沒,散散心,你們這在討論什麼?我們二個剛剛被米迦勒氣到了,正愁沒地方抱怨。」薩麥爾回應道。
「怎麼啦我的小天使小心肝?米迦勒又惹你生氣啦?」路西法不怕事大地問,「沒事沒事,過陣子我們幾個要去地上走走,你們要不也一起去走走吧?」
「我們幾個都要敬拜的,怎麼抽身?主會不開心的吧?」利維坦心裡還想著跟米迦勒爭寵。
「你就說我們幾個需要你和薩麥爾幫忙,我們都是僕人,要是能互相幫助,主人看到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怪罪?況且我們是為了末後先準備,又不是去玩的。」路西法說。
「對啊!我們不是去玩的,我們是去看地上有什麼好吃的!」別西卜回應道。
「還有美麗的女使,如果你們看到喜歡的,也可以帶上來給主欣賞啊!就當作是獻祭,不錯吧?」阿斯莫德也回應道。
「還有豐饒的大地,財富,這都是主的,你們先下去紀錄,也算是第三隻眼睛吧!免得又說我貪墨。」瑪門笑著說。
「如何?」路西法問道。
他們原本誰也沒說,這一去究竟是為了主,還是為了自己。
可等到話越說越多,理由越找越全,連最初那點猶豫都被熱鬧和笑聲蓋過去時,
大家心裡其實都明白——
有些路,一旦開始替自己找藉口,就已經不只是奉命而行了。
可那一夜,沒有人把這句話說破。
因為比起說破,他們更想先下去看看。
看看那個被路西法說得熱鬧非凡的下界,
看看那裡是不是真的有更多好吃的、好看的、好拿的、好活的東西。
於是十四道羽翼,便在同一個夜裡,
悄悄朝著神殿之外,偏了一寸。
———
出發那日,十四位天使浩浩蕩蕩地動身。
米迦勒不知道他們心裡真正盤算的是什麼,只當他們是奉主差派去做工,還站在殿前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
可這個動作,落在某些天使眼裡,卻格外刺目。
「他這是怎樣?」利維坦悶聲道,「巴不得我們趕緊走嗎?」
「沒有吧,」貝爾芬格懶洋洋地接話,「他平常不就這樣?沒心沒肺。」
「沒心沒肺的是你吧?」薩麥爾笑著回他。
「欸?等等——」別西卜忽然低頭翻起自己的包袱,下一秒直接大叫出來,「我的大餅怎麼只剩兩袋?我要回去拿!」
「不要掉隊,」桑楊沙頭也不回地道,「第一站先帶你去吃,行吧?」
別西卜這才一臉委屈地把包袱抱緊。
「那說好的美麗女使呢?」阿斯莫德立刻靠近桑楊沙身邊,壓低聲音問,「什麼時候能看到?」
「喔,美麗的女使?」桑楊沙偏頭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你是說你那位愛人嗎?她和她那群姐妹說要去別處玩,我另外替你們安排了其他女使。」
他頓了頓,又很平靜地補了一句:「你可別欺負人家。」
「怎麼會呢?」阿斯莫德立刻露出一臉無害的表情,
「我只會好好珍惜她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