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的經典:三年後的重逢
今年翰林版高中國文第四冊,新增了〈岳陽樓記〉。在古文三十的年代,這是我很喜歡的一篇課文。古文十五後,通常在補充文選才能見到,算一算也有三年的時間沒把這一課當成正課來上了。
好文章值得從各個角度來解讀。重讀這堂課,我決定先從一個最感性的切入點開始:范仲淹和滕子京的友情。三種友情的維度
在課堂上,我跟學生分享國文課本中三種友情的維度:
第一種是「深夜的隨性」(蘇東坡 x 張懷民):
- 就像 Youtuber 意公子說的「有一種友情,叫做張懷民和蘇東坡」。半夜想散步,去敲你家門,你睡沒睡不重要,重點是你願意在半夜接受我的邀請,一起漫步在承天寺。不用多說什麼,月光懂得,我們懂得。 (所以我總會問學生,有沒有人是你半夜兩點也能放心傳訊息給他的?)
第二種是「靈魂的取暖」(白居易 x 琵琶女)
一開始讀〈琵琶行〉的時候,總覺得這首詩裡面有愛情,白居易贈詩琵琶女,多少是看上了她的姿色。畢竟一個過氣高官,一個落魄藝人,怎麼想都是言情小說的好素材。
但只用愛情來看就淺了這首詩能拓展的深度,這首詩最感人的應該是: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受過的傷是一樣的。「同是天涯淪落人」,是最溫柔的相濡以沫。
第三種是「高端的推拉」(范仲淹 x 滕子京)
〈岳陽樓記〉的創作背景是這樣的:在慶曆新政推行期間,滕子京到甘肅負責西北邊防,當時為了犒賞軍隊還有鞏固邊防,他大量花費官方的錢,甚至將其借給部族首領,換取他們的支持。也因為如此,滕子京被質疑挪用公款而遭貶放岳州。到了第二年,岳州在他的治理下百廢具興,於是他重新修整岳陽樓,請被貶謫到湖南的范仲淹作記。這裏不妨停下來思考幾個問題:
- 滕子京被貶謫的時候,心裡是否甘心?(他明明就是為了把事做好)
- 修完岳陽樓,為什麼要做記?
- 這時的范仲淹,第一沒到過岳陽樓,第二又是貶謫的身分,滕子京為什麼要找他?
- 范仲淹能理解他在想什麼嗎?
我想,滕子京被貶謫時是不甘心的,正因此到了岳州,更需要有政績來證明自己的才能。也需要有記作為宣傳。至於滕子京為什麼要找范仲淹?也許是當時他們同樣是天涯淪落人,有種休戚與共之感;也許滕子京希望借重范仲淹的名望,增加文章的流傳度。范仲淹能不能理解呢?我覺得是可以的。
落筆時,范仲淹先以「越明年,百廢俱興」側面描寫滕子京的才幹,又寫了遷客騷人憂讒畏譏、滿目蕭然的心情,似乎也能吻合滕子京的心境。
然而,范仲淹也不僅僅是表現出對好友的理解,最後更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與朋友共勉。彷彿能在字裡行間,看見他拍拍老友的肩膀說:「別只看眼前的委屈,看遠一點,看天下。」 這種友情最奢侈:如果你卡住了,我會負責把你拉到更高的高度。

56 歲的熱血:當范仲淹遇見《咒術迴戰》
這種「拉朋友一把」的高度從何而來?最近看動漫《咒術迴戰》,主角虎杖悠仁的一段對話讓我很有感觸。
當悠仁想轉學到咒術高專時,校長問他:「你來咒術高專意欲何為?」
虎仗說,從小運動和打架他都強人一等,但他從未覺得那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但吞噬宿儺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
「要是逃避這個使命,等我回去吃飯、洗澡、看漫畫⋯⋯一旦分神的時候,就會想起現在可能還有人因為宿儺而死,我還得騙自己:「和我無關、不是我的錯」嗎?我才不要這樣。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死亡時會是怎樣,但我不想為自己的存活之道後悔。」
看到這個段落,我很自然就想起范仲淹。范仲淹是個做什麼像什麼的人,不管是唸書、治理邊防還是寫文章。他知道自己有能耐輔佐君王,他知道人民可以因為他而過得更好。這種胸懷的來源,或許就是感受到那份「只有我能做到」的使命。
這樣想想,56 歲的范仲淹,其實擁有著熱血動漫主角那種純粹又熱切的心。在寫下「先天下之憂」時,他的心跳速度,可能跟 15 歲的虎杖悠仁是一樣的。
對於那些能力強、中了「基因樂透」的孩子,我們沒有權利要求他們多承擔。然而若有一天,他們發現自己的優秀可以解決別人的痛苦,產生了那份發自內心的使命感——我想,那就是最高等級的「自我實現」了。

圖片來源:Netflix
寫作的技術:如何開出第一流的格局?
有了這份熱血與格局,回到教學現場,我們要如何教學生「立意」。
我跟學生強調,「立意」就是文章要怎麼開出格局。最根本的底色雖是寫作者的見地,但依然有方法可以遵循。我常用的方法有三種:「反向思考」、「層次疊加」、「象限思考」。而〈岳陽樓記〉正是「層次疊加」的佳作。
范仲淹寫遷客騷人的心情,先寫「雨悲」,再寫「情喜」。為什麼不先寫晴喜呢? 嘉女 215 的女孩有非常細緻的解讀:「先講雨悲,是一種同理遷客騷人內心哀傷的表示,而後講晴喜,是要為之後的鼓勵奠基。」
遷客騷人只有「悲」與「喜」的兩極,而古仁人則展現了三個層次的遞增:
- 心態: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越環境)。
- 責任: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超越位置)。
- 終極理想: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超越時代)。
這份懷抱不是一開始就到達頂峰,而是從個人到國家,再到承擔整個天下的「層次疊加」。文章從微觀的情緒不斷上升,最終到達第一流的胸襟,也開出了千古立意。

在文字背後的重量
好文章必須先處理好個人的微觀情緒,再一步步推向宏觀的關懷。立意深刻,不是一開始就講大道理。
立意,就是一個人在文字背後選擇站立的高度。 在這堂闊別三年的國文課裡,或許我能傳遞的,不只是文本的註釋,而是那份「因為我的優秀,而讓世界少一點痛苦」的熱血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