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末我和C相處時,他捏了一下我的肚子,說:「好像變大了一點欸」。我立刻跳起來假哭:「你嫌棄我的肚子!」
C一頭霧水的說:「我哪裡有嫌棄?」
我突然驚覺——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我明明知道最近確實吃多了,肚子的確是圓了一圈,但還是被戳得跳起來說「你嫌棄它」。這個嫌棄的真實來源,不是C給我的,是我自己給自己的。
為什麼我明明知道自己最近確實胖了,卻把C說的話當成是一種「嫌棄」?
在《非暴力溝通》裡,第一個元素「觀察」的重點就是:不要把事實和解讀混為一談。事實,是那個陳述性的、不帶有任何評價的內容。解讀,則是參雜了說者個人主觀意見的言語。舉例而言:
「他今天睡到中午12點才起床」這是事實。
「他睡超晚,真的有夠懶的」這是解讀。
「這份簡報的架構不夠清晰,需要再調整一下」這是事實。
「你做的也太爛了吧?有沒有用心啊?」這是解讀。
在一般的狀況下,由於充足的練習,我可以很好的區別出「事實」和「解讀」,當他人發表個人觀點時,我會清楚的知道「那是對方的觀點,我可以不同意,也與我的自我價值無關」。
(延伸閱讀:《非暴力溝通》:從不傷人,到看懂世界)
但有些時候,這個後天建置的自動區辨系統會失靈——某些評價,會略過那個系統的過濾,直接戳中我的核心。哪方面的評價特別容易有這樣的狀況?它發生在什麼時候?因為哪些人而發生?是我們可以練習觀察的方向。
後來我歸納出幾個「特別容易跳過審查,『評價』自動被當作『事實』」的原因。
1.那是「我自己對我自己的評價」,透過別人的嘴巴說出來
因為我自己「嫌棄」我的圓肚子,所以當C很中性的說:「你好像圓了一點」時,我自動的帶入了「看吧,這果然是一件會被嫌棄的事情」。
如果不是我自己對自己的圓肚子有嫌棄,我的想法會是如何?它就會是很單純的「哈哈對啊,最近它確實變大了」或是「哪有!我覺得還好啊跟以前差不多」,而不會有任何的「把事實誤判為解讀」的反應。
因此,這個「跳過審查機制」的背後,其實是因為我在自己內心,已經把「肚子變圓=被嫌棄」畫上了等號,而忽略了其實這兩件事並不是可以直接等同置換的。它的核心來自於自我本位主義的批判——因為我自己不接納,所以我認為所有人都不會接納。
這是一種「向外投射」。我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別人的想法中,於是一個中性的敘述,就被我變成了「評價」。
2.那是「我過去被他人持續否定」的面向,而我忘記了自己已經不是過去的樣子
這是一個更深的層面。如果我從小到大一直接收到「你的肚子好圓,好醜喔!」這樣的訊息,我就會把「肚子好圓=好醜」這個恆等式,放進我的潛意識中。
這和第一點有一點像。然而它的影響是更加深遠的:當有一個人告訴我,你的圓肚子真可愛時,我的第一個反應必然是不相信。這個不相信,會讓我需要大量的證明、大量的「路徑重設」,才能動搖恆等式的存在。
這比「向外投射」更深一層,可以被稱為「創傷」。也就是說,在那個地方有一個傷口的存在。雖然它已經結痂了,但每次有人觸碰到它,我還是會想起以前的疼痛,然後驚跳起來。我忘記了傷口已經癒合了,只記得當年那錐心刺骨的疼痛。我需要放下過去的記憶、試著不要小心翼翼的護著它,用新的經驗來慢慢的證明:看,我的傷口已經好了,它不再會刺痛我。
這需要更大量的時間、更多的勇敢和更多的被接住。如果現在還沒有準備好要面對,那也沒有關係,不需要強迫自己。只是,也許可以輕輕的對那個地方說一聲:我知道你在,我看見你了。
3.我對「說這句話的人」不具備相對的安全感
前面兩點的原因是來自於自己的想法以及過去的經驗,它是在每個他人說同一句話時都成立的。不管是誰對我說「你肚子變大了」,我都會認為他在嫌棄我時,那我們就可以往自己的內在去找答案。
但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則是面對關係的——如果我的朋友講「你肚子變大了」,我不會覺得他在嫌棄我,而C講我卻會有這種反應,那麼問題就會出在:不是我的自我嫌棄,也不是我有傷口,而是「我不確定我在和這個人的關係中,我是不是安全的、有價值的」。
如果有這個狀況,則要回頭去處理雙方之間關係安全感和穩定度不足的基本問題。如果對方是非私交的人,例如老闆、同事等等,我們則只要知道:那是因為我對不熟的人具有「把他的中性話語往負面方向解讀」的傾向,在每一次自我懷疑時,輕輕地提醒一下自己就好了。
4.社會集體潛意識將詞語賦予的好壞傾向
還有一種情況,不完全是「我」的問題、也不完全是「關係」的問題——反而可能是「整個社會」都在教我們這麼做。
在當下的社會語境裡,當我們說一個人「胖」,它隱含的是一種貶義,這是來自於我們身處的時代、社會的集體潛意識——也許是來自於美容消費廣告、也許是來自於大家對於「美」的刻板印象,總之,當有人說我們「胖」,即使它的原意只是一個形容詞,在特定文化語境裡,負面的部分會被放大解讀。
但這樣的隱含意義,並非廣泛的存在於所有時代及社會環境。當我們回到「以圓潤為美」的唐朝——「胖」成了一種營養佳、具性吸引力的讚美之詞。同樣是說一個女人「胖」,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社會,可能一個覺得你在稱讚她、而另一個則覺得你在貶抑她。這與我們的表述沒有關聯,而是和「整個社會如何看待這個詞彙」有關。
集體潛意識的影響會與前三項息息相關。當整個社會都覺得圓肚子是「胖」、是不好的,我們會很自然的被影響,對自己擁有這個特徵感到自卑或緊張,並將他人評價的雷達敏感度調到最大。這件事情無法解決,但我們可以「看見」它的存在,並有意識的與自己的既有觀念相互辯證,試著慢慢去除掉無意識的影響,或是在產生反應之後,立刻讓理性介入去校正。
很多時候,我們不是不會區分「事實」和「評價」,也不是故意對別人所說的話「敏感炸毛」,而是我們內在的一些什麼,被語言所引動了。
如果你聽到「你這個做得不是很好,可以再加強」會反射性的認為對方在責備「你本人」,可能是你的自我價值感不足,把「自己的作品」等同於「我的價值」。
如果你認為伴侶「聯繫的需求」,是試圖想要「控制」你,那可能是你在過去的人生經驗中,有過個人意願被忽略、不服從命令就被懲罰的創傷。
但當然,我們也不需要過度的自我歸因。我們依然要承認,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確實是「心懷惡意」的想要試圖控制、操控、貶低或責備——這需要長時間的反覆練習,才能在其中找到一個平衡的位置,讓自己不用在「一定是對方有問題」和「難道都是我的錯」之間擺盪與內耗。
至少,我們可以在預設反應程序開始發動之前,透過反覆練習覺察,漸漸騰出一個小小的空間、拿出一些過去的經驗來做比對:這個人是不是在過去常常試圖傷害我?如果是,那麼遠離他當然是對的。但如果他平常對我們都愛護有加,這是一個單一事件——我們可以多留一份心,也許有些時候,所謂的「傷害」是我們的解讀,而不是事實。
我是Melora。這裡記錄的是一個走過漫長黑暗的人,如何一步一步重新認識自己、重構關係的真實過程:不是成功學,不是療癒語錄,而是帶著工具和邏輯的實戰紀錄。
如果你在這篇文章裡認出了自己——那個說不出口的、卡住的、想靠近卻又想逃跑的你——這裡還有更多。追蹤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