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職業無貴賤》
她看到那兩句話的時候，沒有立刻滑走。
一個是——
「只配在基層。」
另一個是——
「職業不分貴賤。」
—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沒有關。
就讓那兩句話一起亮著。
像兩張貼在同一面牆上的告示。
—
她忽然想到一種很奇怪的排列方式。
不是前後。
是上下。
—
上面那句話，像是在不小心說出來的真心。
下面那句話，像是在整理過後的說明書。
—
她沒有覺得哪一句比較真。
只是覺得——
它們不是同一種語言。
—
「只配在基層。」
這句話很短。
短到不像修辭。
比較像分類。
—
像貨架上的標籤。
冷的。
準確。
沒有情緒。
—
你被放在哪一層。
就在哪一層。
—
而「職業不分貴賤。」
比較像公告。
—
語氣是對的。
方向是對的。
甚至用字也沒有問題。
—
只是她讀的時候，腦袋裡沒有畫面。
—
她想了一下。
發現差別在這裡：
前一句話，是在「安排位置」。
後一句話，是在「解釋世界」。
—
安排位置的時候，很快。
解釋世界的時候，很慢。
—
但人通常是在前面那一下，就已經被放好了。
—
她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
一間大賣場。
燈很亮。
貨架很整齊。
—
有人推車。
有人補貨。
有人站在收銀台。
—
有人會說：
「這只是工作。」
有媒體說是最強的家樂福員工。
—
也有人會說：
「這是一輩子。」
—
她站在中間。
沒有拿東西。
—
只是看。
—
她發現一件事。
—
沒有人會在現場講「職業不分貴賤」。
—
那句話，只會出現在出事之後。
—
像是滅火器。
—
平常不會有人拿著。
—
只有著火了，才會被拖出來。
—
她低頭看手機。
那兩句話還在。
—
她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會有人覺得刺。
—
不是因為有人真的相信職業有貴賤。
—
而是因為——
當位置被說出來的那一刻，
再怎麼漂亮的說明，都像補充條款。
—
她把手機關掉。
—
燈還在。
—
世界也沒有變。
—
只是她突然知道一件事。
—
有些話，是用來站的位置。
有些話，是用來站得好看。
《以青｜達爾文》
她沒有在看書。
只是看到那個詞的時候，停了一下。
——達爾文。
—
不是那個寫在課本裡的。
不是什麼物競天擇。
—
比較像是一種日常裡的氣味。
淡淡的。
但一直在。
—
她滑過幾段話。
有人很溫和。
有人很激動。
有人用一種很輕的語氣，說出很重的分類。
—
她一開始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只是覺得熟。
—
像捷運裡的站位。
誰靠門。
誰靠柱子。
誰站中間。
—
沒有人說規則。
但大家都知道。
—
她後來才發現。
那種「知道」，不是天生的。
—
是慢慢學會的。
—
學會什麼話可以講。
什麼話不要講。
什麼時候要笑。
什麼時候要裝作沒看到。
—
有些人說話很直。
—
直得像沒有轉彎。
—
但她看久了，開始覺得那不是直。
—
那是一種很精準的方向。
—
剛好會落在某些人身上。
—
又剛好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
她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
一群人站在水裡。
—
水不深。
但會慢慢漲。
—
有人開始找東西抓。
—
抓到木頭的。
抓到繩子的。
—
也有人抓到一個人。
—
那個人看起來很穩。
—
站得高一點。
說話也比較大聲。
—
她一開始以為，那就是浮木。
—
後來才發現。
—
那個人，其實早就站在石頭上。
—
只是水漲的時候，他講句話。
讓人以為他是替大家講話。
—
讓人以為。
—
是他把人拉起來。
—
她沒有說什麼。
—
只是把手機關掉。
—
水還在。
—
人也還在。
—
只是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
有些東西不是在淘汰別人。
—
只是讓你以為。
—
你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