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5日，台北信義區的午後剛掃過一場典型的雷陣雨。
這種雨總是喜歡在下午兩、三點時後，毫無預警地傾盆而下，把忠孝東路上的柏油路先給燙熟，再被冷水猛地一激，散發出一種黏稠且帶著土腥味的熱氣。從 ATT 4 FUN 六樓的海底撈窗戶望出去，遠處的 101 大樓上半截還鎖在灰濛濛的雲霧裡，像是一根沒插穩的巨大蠟燭，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孤獨。
海底撈店內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讓人皮膚微微發緊，卻正好抵銷了那幾鍋紅通通、正翻滾著牛油辣沫的火鍋熱氣。
「恆遠，我的醬料……」
「你知道的吧？」
玥映嵐坐在靠窗的位子，一邊漫不經心地滑著手機，一邊用指尖撥弄著垂在肩頭的一縷栗色捲髮。
她說話時沒抬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從小到大、理所當然的傲嬌感，在周遭嘈雜的鼎沸人聲中，依然精準地落進了闕恆遠的耳朵裡。
「知道啦，」
「大蒜多一點，白醋兩匙，不要蔥，」
「蔥是邪教，對吧？」
闕恆遠站在醬料區，手裡拿著五個白瓷小碗，正熟練地在各種調料間穿梭。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寬鬆 T-shirt，袖口微微捲起，露出結實但不過於誇張的手臂線條。
聽見玥映嵐的話，他回頭露出一個無奈卻溫柔的苦笑。
這桌坐著的五個人，都是在兩週前，陸續都收到了國立台灣大學的錄取通知。
這在他們那群家長眼中，簡直是這幾年來最有面子的「戰果」。
「恆遠，」
「我的要加腐乳和一點花生粉，謝啦。」
伊凝雪輕聲補充道。
她坐在闕恆遠位置的左手邊，正拿著濕紙巾，一片片細心地幫大家擦拭桌面上殘留的一點油漬。
她的動作很輕，顯得格外柔和。
當她的視線落在闕恆遠背影上時，裡面藏著一種外人讀不懂、近乎守護的依賴。
「凝雪，妳真的是太慣著他了，」
「讓他自己去記每個人愛吃什麼東西，」
「這也是一種大腦訓練。」
悅清禾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裝訂整齊的資料。
身為這群人中的「領隊」，她今天甚至帶了筆記本。
她的父親悅智誠和闕恆遠的父親闕振德，此時大概正在哪家高爾夫球場慶祝這五個孩子即將開始的「公館合租生活」。
「這不是慣，這叫互補。」
千慕羽坐在清禾對面，手指在 iPad 螢幕上飛快地滑動。
她考上的是財務金融系，此時正冷靜地看著數據，
「不過恆遠，」
「你等一下回來要看一下這份報表。」
「我分析了目前台灣前十大戶外 YouTube 頻道的成長曲線，」
「如果我們要在大一開學前就把『山五不取』這個頻道做起來，」
「這樣第一支影片的點擊率，就是我們的創業基金了。」
闕恆遠端著托盤走回來，把五碗量身打造的醬料一一放好。
「先吃飯吧，」
「大家聚在一起慶功，別搞得像在開股東會似的。」
闕恆遠坐了下來，深吸一口氣。
海底撈特有的麻辣香氣直衝腦門。
他看著這四位性格迥異、卻同樣出色的女孩，心底其實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壓力。
「不能等，這是一種專業態度。」
千慕羽轉過 iPad，螢幕上是精密的 SEO 分析，
「住宿費雖然家裡包了，」
「但租在那種公館的高級大樓，電費、水費還有我們的拍攝器材，」
「如果不找贊助，很快就會透支的。」
「登山 YouTube 的受眾很固定，」
「但他們對所謂的『真實感』要求，其實很高。」
「吼，慕羽妳真的很掃興耶，」
「吃海底撈就吃海底撈」
「幹嘛還要看報表？」
玥映嵐夾起一片毛肚，在滾燙的紅鍋裡有節奏地『七上八下』燙了燙，
「恆遠，你幫我拿一下 GoPro，」
「我剛才拍那個甩麵人的時候好像設定錯了，」
「畫面好暗，你快幫我調一下。」
闕恆遠接過相機，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映嵐的手背。
那種微小的的觸碰，讓映嵐原本要抱怨的話縮了回去，臉頰在蒸騰的霧氣中顯得更紅了一些。
「我看看……」
「喔，是妳 ISO 鎖死在 100 了，」
「這樣室內光線不夠。」
闕恆遠低著頭，修長的手指靈巧地撥弄著相機撥盤。
就在這時，隔壁桌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咦？」
「這不是恆遠哥嗎？」
三位穿著火辣、打扮精緻的女孩走了過來，正是上官三姊妹——上官婉、上官璇與上官語。
她們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潮牌、眼神略顯陰鬱的男生，那是連柏睿。
「上官婉？」
闕恆遠有些驚訝地站了起來。
「真的耶！」
「恆遠哥，你也來吃海底撈喔？」
上官婉笑得一臉燦爛，她看了看桌上的四位女孩，禮貌地點了點頭，眼神卻始終鎖在闕恆遠身上，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好感，
「我們剛才還在聊呢，」
「聽說你要帶這四位大美女去爬山拍 YouTube？」
「這感覺也太有趣了吧！」
「我們三姊妹都超期待看你這個影片的，」
「一定會訂閱喔。」
「如果有需要我們幫忙宣傳，」
「或是缺客串嘉賓，隨時跟我們說喔！」
上官璇也跟著湊熱鬧，語氣輕快，聽起來完全是發自內心的崇拜。
然而，跟在後頭的連柏睿卻冷笑了一聲，眼神裡滿是掩飾不住的嫉妒。
他看著闕恆遠，又掃了一眼桌上的四位正妹，酸溜溜地說：
「恆遠，你這台大生活都還沒開始，」
「就已經是在當『後宮主』了啊？」
「聽說連租房子都要找四個女的合住，」
「這在我們高中圈子都傳開了。」
「真的是……」
「讓人羨慕又嫉妒啊。」
這番話雖然是用玩笑的口吻說的，但在座的四位女孩臉色卻瞬間微變。
悅清禾冷靜地放下筷子，優雅地端起茶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壓迫感：
「合租是長輩們的意思，是為了互相照應。」
「至於 YouTube，那是我們的想創業的企劃，」
「連柏睿，你如果感興趣，」
「下次我們可以好好分享一下數據分析。」
連柏睿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了一下，臉色僵了僵。
上官婉趕緊跳出來打圓場：
「哎呀，連柏睿你就是愛開玩笑。」
「恆遠哥，那我們就不打擾你們用餐了，」
「加油喔！」
「我們隨時等你的消息。」
上官三姊妹離開後，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原本還有些排斥爬山的玥映嵐，此刻眼神裡似乎多了一股莫名的鬥志。
「哼，看吧，」
「連外面的人都覺得這企劃很棒。」
玥映嵐有些傲嬌地說道，故意看著闕恆遠，
「恆遠，」
「你一定要把影片拍得漂漂亮亮的，」
「絕對不能讓別人看笑話，」
「特別是剛才那個人。」
「我知道。」
闕恆遠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