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不是模糊,是完全的黑。 像夜晚落在眼睛裡,再也沒有天亮。但耳朵還在。
那天下午,我聽見腳步聲。 先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很大,很亮,像風一樣。是以掃。他在笑。
那種笑聲,我已經很多年沒聽見了。 像他年輕時從山野帶著獵物回來時那樣。
但他的腳步旁邊,還有另一個人。
另一個腳步聲比較慢。 像是被拉著,又像自己不太確定要不要走進來。
我心裡忽然有點緊。不是害怕。只是覺得—— 這樣的畫面不太可能。
畢竟那個晚上……
那天夜裡,我把手放在另一個兒子的頭上。 而那隻手,本來應該是給以掃的。
有時候我會想, 那不只是雅各的欺騙。是我們一起完成的事。
所以當我聽見以掃開心地說話, 還拉著另一個人走進帳棚時——
我幾乎不敢相信。布簾被掀開。兩個人一起進來了。
過了一會兒, 另一個腳步聲停在我面前。
他開口。
聲音很低。
「父親……」
他停了一下。
「我回來了。」
那聲音我認得。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認得。
我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出手,在空氣裡摸索了一下。有人很快握住我的手,那雙手粗糙、溫熱,力氣還是很大。
是以掃。
他笑了一聲。
「父親,我把他帶回來了。」
另一雙手也慢慢碰到了我。
那雙手比較瘦,手指長,動作很小心,好像怕驚動什麼。
我握住了。
帳棚裡忽然很安靜。
我不知道自己握著誰。 也不知道這兩雙手裡,哪一雙是哥哥,哪一雙是弟弟。
我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當年,我摸著一雙披著羊毛的手,以為自己知道誰是誰。
現在,我真的摸到了兩個兒子,卻分不清了。
「父親。」雅各又說了一次。
我點點頭。「我知道。」
以掃在旁邊動了一下,好像有點不耐煩,又像忍不住想說話。
「他一路上都在想你會不會生氣。」他說,「我跟他說,你都這麼老了,哪還有力氣生氣。」
我忍不住笑了。這孩子還是這樣。很多話,他總是先說出來。
雅各沒有反駁。他只是站在那裡。
我能感覺到他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我問了一句:「你們……見過面了?」
以掃哼了一聲。「見過了。」「還打了一架嗎?」
他笑出聲。「沒有。」停了一下,他補了一句:「我們抱了一下。」
我慢慢點頭。
帳棚裡的風很輕,像很多年前那樣。那時候兩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一個追,一個躲,沙子被腳步踢得到處都是。
我忽然覺得胸口很鬆。
好像有一塊石頭,終於不需要再壓著了。我伸出手。
先摸到一個人的臉。
鬍子很粗,是以掃。他沒有躲。我又摸到另一張臉。比較瘦,是雅各。「你們都在。」我說。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睡。帳棚裡很安靜,只剩下火光偶爾跳動的聲音。
多半是以掃在說話。他總是這樣。 小時候是,現在也是。
他問很多問題,像怕時間不夠用一樣。
雅各回答得比較慢。
有時候很短,有時候停很久才開口,好像每一句話都要先在心裡走過一遍。
我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聽。
我聽見很多熟悉的事情—— 山野、獵物、牧人、那些我陪著以掃走過的日子。
也聽見很多我不熟悉的事情—— 遠方的河、陌生的城、還有雅各那些我從未見過的歲月。
有時候,他們會一起笑。有時候沉默。我忽然發現,他們說話的聲音已經不像孩子。
是兩個男人的聲音。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他們長大了。而我,已經很老了。火慢慢變小。夜也越來越深。
我靠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
那些聲音有些是回憶, 有些是我從來沒參與過的生命。
但奇怪的是,我心裡沒有遺憾。
只是覺得很平靜。
我忽然想起我父親。
很久以前,他也是這樣坐著,看著我離開帳棚,走進自己的路。
那時我不太明白。現在我懂了。我知道,他們的故事還很長。
而我的,差不多走完了。
夜快過去時,我心裡忽然有一個很安靜的念頭。
也許——我該到我父親那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