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689-740),以其田園山水詩而千古聞名,在盛唐與王維齊名,並稱「王孟」,他們一同建構出我們熟知的山水田園詩派。相較於王維的仕途通達,官至尚書右丞,生平事蹟於史有載,孟浩然大半生幾乎都隱居在故鄉襄陽,只在將近五十歲時擔任過張九齡在荊州的幕僚,實際上未曾正式擁有朝廷的官職,因此在正史《舊唐書》與《新唐書》裡,對於他的生平敘述均十分簡略,使後人對他所知非常有限。

我們大概可以推測,孟浩然早年隱居於襄陽,以寫詩來自我娛樂,至開元十五年(727)時,來到長安遊歷。《舊唐書》說他此行是來考取進士,卻沒有考中,只好又擦擦屁股回到襄陽。但根據美國學者柯睿的研究,他認為孟浩然壓根兒就沒有去參加進士考試,孟浩然來長安當然是為了求取官職沒有錯,但他應該是以干謁等尋求知名官員舉薦的方式求官[1],不過,最後皆徒勞無功,所以待在長安一年多後即返鄉。隨後便放棄為官的打算,盡情遊覽,在之後的四、五年間,展開漫遊吳越的悠遊自適生活。開元二十五(737)、二十六年(738)間,原以為一輩子與仕宦無緣的孟浩然,竟然獲得伯樂張九齡的提攜,當時張氏被貶到荊州任大都督府長史,需要一名得力的助手,便邀請孟浩然入幕,於是孟浩然便赴任荊州,足跡遍及湖北,與提拔的恩人張九齡詩酒唱和。圓了短暫的官場夢後,便又歸隱家鄉,五十多歲的孟浩然晚年背部發疾疹,剛好王昌齡遠道來襄陽拜訪老朋友,兩人縱酒狂吃,孟浩然大約開心到忘了自己的背疾,吃東西毫不忌口,可能吃到海鮮或不潔之物,致使背疹復發,不久病發而卒,享年五十二歲。
看完孟浩然的一生後,是否發現他的生平簡單到有點無聊呢?沒有一堆冗長的官職羅列著,也沒有到處貶來貶去的經歷,讓讀課本的學生記到腦袋開花,他的一生真的簡潔而明瞭,只有隱居或遊山玩水的歷程,短短的為官經驗好像也很輕鬆,只是陪張九齡寫寫詩、喝喝酒,頗有躺著賺錢當幕僚的嫌疑?說起來真的是好命的詩人啊!
他如此隱居山林的閒情逸致,可是當時許多詩人羨慕的對象,他們把孟浩然塑造成宛如從《世說新語》中走出來的魏晉風流逸士一般,行止飄逸瀟灑,走路都有風的感覺﹗譬如我們以為神仙級的大詩人李白,他比孟浩然小十二歲,可是像個小粉絲一樣的膜拜眼前的這位大神,可見詩仙也是有偶像的。在〈贈孟浩然〉一詩中,他帶著稱羨的目光,痴痴說道: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挹清芬。
開宗明義就在首句以「愛」這麼強烈的情緒字眼,道出李白對孟浩然的崇拜與喜愛,這份示愛告白的直截了當,毫不掩飾,很符合李白大剌剌的情性。唐代人最推崇的倒不是孟浩然的自然田園詩,而是他特殊的個性與氣質,所謂「風流」是也,這裡的風流自然不是整天拈花惹草、到處當海王的風流成性,指的是不拘禮法、風雅瀟灑的優雅姿態。他「風流」的表現具體呈現在李白三至六句的描繪當中,年紀輕輕即放棄朝廷俸祿,高臥深山,沉浸花月與美酒的人生,壓根兒就不屑於在朝中戰戰兢兢的侍奉君主﹗這樣的視功名如無物,坦然地做自己,是多帥氣的一個男子漢啊﹗所以李白以高山仰止,可望而不可及的遠目狀態仰望著孟浩然,發出了陣陣讚嘆﹗孟浩然收到了這首大粉絲送來的愛意甚濃之表白詩,恐怕心裡也是很引以為傲的。連李白都成為孟浩然的粉絲,你就可以知道在盛唐時,孟浩然的人格魅力有多麼吸引人﹗

然而,孟浩然真的有如李白所描繪般,盛年即棄軒冕,迷花不事君,早早看透官場功名嗎?從流傳的軼事與孟浩然自己留下來的詩中看來,自然不是如此,他不但沒有放棄,還曾經相當熱衷於求取官位呢﹗
《新唐書・孟浩然本傳》記載了一則廣為流傳的故事:
王維邀浩然入內署,俄而明皇至,浩然匿牀下。維取實對,帝喜曰:朕聞其人而不
見也,詔使出,帝問其詩。浩然再拜,自誦此詩(〈歲晚歸南山〉:「不才明主棄,
多病故人疏」),至「不才明主棄」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
我,因放還。
敘述孟浩然受邀到王維官署中參觀,唐玄宗忽然巡幸造訪王維,孟浩然一時情急(大概不是皇帝召見的對象,沒見過皇帝所以慌了手腳?)躲在床底下,王維害怕犯上欺君之罪,只好據實以對,說我的床底下躲了一個男人(不知道皇帝會怎麼看王維與孟浩然的關係?)幸而皇帝很明理,不但沒有怪罪,反而開心地說久聞孟浩然其人其詩,也想見見這位詩人的廬山真面目,快請他從床底下爬出來,不要像偷情被抓到的小王一樣躲在床底下。然後詢問孟浩然最近有何詩作,孟浩然趁著這次難得親見皇帝的機會,吟詠了一首他的得意詩作,結果其中兩句「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卻激怒了唐玄宗,詩句的意思是說我不成材而遭聖明的君主放棄,體弱多病而使得老朋友疏遠我,所謂的「不才」,帶有自謙、當然也有牢騷滿腹的意味,懷才不遇的抱怨極為明顯。沒想到面對文人小小的埋怨,皇帝聽了竟然十分不爽,覺得你自己又不積極來求官,我怎麼會知道有你這個人才?現在卻來誣陷本皇拋棄、放棄你,好像我是個昏君,不懂得賞識人才似的,真是豈有此理﹗得罪了皇帝還想要當官嗎?當然是門兒都沒有的事,因此孟浩然就被放還故鄉,仕途的大門終身都被硬生生地關上了,這就是開罪皇帝老兒的代價。
這則繪聲繪影的故事,說明了為什麼孟浩然早早就消停了官場夢的原因,但是,學者一般認為這不過是一則編造的故事,真實性備受質疑。不管如何,藉由這則軼事可說明,孟浩然不像我們想像地那麼風流瀟灑,他這輩子仍掙扎在「皇帝,我到底該不該努力求官?」聽皇上的話積極展現自我,還是「回家洗洗睡好了,反正我被皇上放棄了﹗」猶疑在兩者之間,不知該走向哪一方才是他最適切的定位。
[1] 關於《舊唐書》謂孟浩然隱居鹿門一說,柯睿認為並不確切,只能說他早年隱居此地,後來大部分時間均居住在襄陽的澗南園;另外謂孟浩然「應進士不第」,柯睿也認為此說不成立,一則是因為當時的史料均沒有這種說法,並無提及孟浩然曾參加過考試,且芮挺章《國秀集》中對士人身分區分的很嚴謹,稱進士考生為「進士」,及第者為「前進士」,但他對孟浩然的稱謂為「處士」,並非「進士」,可證明孟浩然應當未參加進士考試。參見[美]柯睿著,劉倩譯:《孟浩然》(北京:華文出版社,2024年),頁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