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陣子凌晨看美股。台股收盤,吃個飯,等美股開。到了十一、十二點,行情開始動,眼睛盯著螢幕。有時候撐到一點多才關電腦。
隔天早上八點起床,我覺得自己還行。但我不知道的是:連續清醒 17 個小時之後,認知表現等同於血液酒精濃度 0.05%。
0.05% 是什麼概念?在大多數國家,這個數字不能合法開車。
網路上有人說:「白天台股晚上美股,到兩三點,白天還要上班簡直快死。」底下回他:「肝太硬了吧,這樣你有命花嗎。」「錢也虧,肝也爆。」
這不只是生活品質問題。如果你早上八點起床,凌晨一點還在看盤,你已經清醒 17 小時。你的認知表現等同酒駕。
你不會在這個狀態下開車上高速公路。但你在等效的認知狀態下,決定要不要加碼五十萬的部位。
你不會酒駕。但你做得出酒駕狀態下的投資決定。
有人在網路上說了大實話:「明明告訴自己看錯就要離場,等待下一次機會。沒辦法照著紀律走。」
我讀到這句話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個凌晨加碼的我,也覺得自己在「理性分析」。
你的投資決策品質有生理上限,而那個上限每天都在變。 你在凌晨一點做出的決定,和你在早上十點做出的決定,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決定,即使你面對的是同一個股票、同一個價格、同一套分析。你夠理性。只是你的「理性」本身,是一份有條件的生理輸出。
有一群人比你更早知道這件事:交易員。
Coates 追蹤 17 名交易員:睪固酮越高,當天獲利越高
2008 年之前,倫敦的交易室裡流傳一種說法:好的交易員就是「有種」的交易員。意思是膽子大、敢下重注、不怕虧損。
劍橋大學的 John Coates 覺得這個行話可能不只是比喻。Coates 不是典型的學者,他在高盛、美林和德意志銀行做了十二年衍生品交易員,然後回劍橋拿了神經科學博士。他想知道一件事:交易員嘴裡的「有種」,跟血液裡的睪固酮到底有沒有關係?
他帶著棉棒和試管走進倫敦的一間交易室,花了兩週追蹤 17 名交易員的唾液荷爾蒙。每天早上 11 點採樣,下午 4 點再採一次,同時記錄當天的獲利數字。
結果:交易員早上的睪固酮水平越高,當天下午的獲利就越高。17 個人裡有 14 個呈現同樣的模式。
但這不是一個「睪固酮越高越好」的故事。
在 Coates 的書裡,有一個交易員叫 Scott。Scott 做套利,一開始靠仔細計算股票和債券之間的價差獲利,風格保守,年初累積了 1700 萬美元的利潤。
然後市場開始瘋漲。
Scott 的獲利帶來了睪固酮上升,睪固酮帶來了信心,信心帶來了更大的部位,更大的部位帶來了更高的獲利。生物學裡的正反饋循環,Coates 叫它「贏家效應」:贏 → 睪固酮升 → 更敢冒險 → 又贏 → 睪固酮再升。
Scott 丟掉了套利策略,開始裸買 S&P 500 期貨。先是 2000 口合約,賺了 1000 萬美元之後倍增到 4000 口。市場有一次小回檔,他不但沒減碼,反而加碼 1000 口到 5000 口,因為他覺得自己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5000 口合約,市場每波動 1% 就是 325 萬美元的賺賠。跌 10%,他會虧 3250 萬美元。他後來又加碼到 6000 口的風險上限。在那個荷爾蒙狀態下,他看到的只剩機會。「風險」這個詞已經掉出他的感受範圍。他後來說自己覺得「對世界有一種不可動搖的掌控感」。
利潤到了 4500 萬。他走在交易室的主走道上(同事叫那條路「孔雀道」),接受所有人的注視。晚上開始睡不好。腦子停不下來,興奮那種停不下來,不是焦慮那種。
然後次貸市場崩了。
Coates 描述崩盤那天的交易室。Scott 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往下掉,身體開始反應:呼吸加速、血壓飆高、腸胃痙攣。他滿身冷汗。Coates 用了一個詞:「屠宰場的氣味」。
表面看是情緒崩潰。底下是一場皮質醇風暴。
接下來的幾週,Scott 的皮質醇持續高漲。他從「什麼都敢買」變成「什麼都不敢碰」。好機會擺在面前,他知道應該進場,但身體不聽。手指停在鍵盤上,按不下去。
Coates 把這叫做學習性無助。Scott 腦子裡還想交易。但身體已經把「交易」跟「痛苦」連結在一起了。前額葉告訴他這是好機會,杏仁核告訴他上次進場的結果是 4500 萬蒸發。杏仁核贏了。
Scott 的弧線不是特例。Coates 在那個交易室裡觀察到,波動劇烈的日子,部分交易員的皮質醇飆升高達 500%。正常情況下皮質醇從早到晚會降大約一半,但在崩盤期間,有人往反方向衝了十倍。
急性皮質醇讓你多冒險 70%,慢性讓你按不下鍵盤
Scott 的故事告訴你皮質醇讓人癱瘓。但如果你只記住這一點,你會搞錯方向。
2015 年,Coates 和同事 Carlos Cueva 在 Nature Scientific Reports 上發表了一項實驗。他們不再只是觀察交易員,而是直接給受試者施打荷爾蒙,看行為怎麼變。
給受試者口服 100 毫克的皮質醇之後,他們投入高風險資產的金額平均增加了 70%。
70%。
Coates 在書裡不是說皮質醇讓 Scott「什麼都不敢碰」嗎?怎麼實驗裡皮質醇反而讓人更冒險?
答案在時間尺度。
急性皮質醇(你今晚突然看到持股暴跌 15%)會降低你對恐懼刺激的注意力。你的大腦被一股化學物質沖過去,暫時不覺得害怕了,反而覺得「這是機會」。Cueva 的論文指出,急性皮質醇讓受試者變得更樂觀,更傾向預期股價會上漲。
慢性皮質醇(你連續三個月看著帳戶縮水)走完全不同的路。持續的高皮質醇改變杏仁核的記憶編碼方式,讓負面記憶更容易被提取。你開始在所有決策裡看到危險。害怕的不再是哪一筆虧損。每一筆都怕。
有個研究靈長類荷爾蒙行為超過三十年的神經內分泌學家(Robert Sapolsky)在 Behave 裡用了一個框架解釋這個矛盾:倒 U 曲線。適度的壓力(Sapolsky 叫它「刺激」)實際上增強大腦功能、提高多巴胺、讓你表現更好。太多的壓力、持續的壓力,才會摧毀表現。
所以同一個投資人,在同一週內,可能經歷這樣的事:
週一,市場突然暴跌,你的急性皮質醇讓你覺得「這是底部」,加碼買進。
週四,市場繼續跌,你已經連續四天處於高壓狀態,慢性皮質醇開始主導。你看著帳上的浮虧,覺得「完了」,把週一買的全砍掉。
兩個決定都是皮質醇驅動的。兩個決定的方向完全相反。兩次你都覺得自己在理性分析。
一句話:短壓讓你衝動,長壓讓你癱瘓。如果你上週經歷了暴跌然後反彈又暴跌,你可能在同一週內兩者都經歷了,而且分不出來哪個是哪個。
「不要情緒化」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因為當你被推著走的時候,你感受到的是確定感,不是情緒。
同一個投資人,在同一週內,可以做出兩個相反的「理性」決定。而且兩次都不覺得自己在情緒化。
這篇分析還有3個章節:
- Sapolsky:睪固酮不決定你的行為,它放大你本來就有的傾向 — Coates 跟 Sapolsky 在同一件事上吵架,拆開才看得懂他們在量不同的東西
- System 2 的硬體會當機:Russell 看著 CMGI 從 150 跌到 1.5 — Kahneman 沒告訴你的:理性分析跑在一塊具體的組織上,睡不飽就降速
- 三個問題,在你按下「買進」之前 — 我自己在手機 notes app 寫的三題,寫不出第三題就關掉券商 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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