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下來研究一檔股票。
你打開論壇,看了幾篇分析文。你聽了一集 podcast,主持人講得很有道理。你問了 ChatGPT,它給你一份有條有理的回覆。你打開券商 app 看了技術線圖。兩小時後,你做了一個「自己的」投資決定。
是誰先提到這檔股票的?是論壇上的一篇熱門文,一個朋友在 LINE 群裡丟的連結,還是 podcast 主持人順口提到的?你的研究起點不是你決定的。你的資訊來源呢?那些分析文、那個 podcast、ChatGPT 的回答,它們互相引用同一批數據,來自同一個生態系。你的判斷框架呢?「看本益比」「看護城河」「看產業趨勢」,這些方法是你自己發明的嗎?
有人在論壇上寫過一句很誠實的話:「以為自己學的越多,課上的越多,技術學的越多,書看的越多,掌握越多的消息面,在股市裡就可以增加賺錢機率。」結果呢?「看過滿滿技術分析書籍,什麼撐壓 MACD 突破假突破跌破假跌破⋯⋯結果回顧了一下,實際一看還是賠錢。」
還有一句更誠實的:「賺錢也不知道為什麼,賠錢也不知道為什麼。」
問題不在你的能力。在你身處的資訊系統早就替你篩選過了——你以為你在做研究,其實你在一個已經被設計好的框架裡移動。
四組互相矛盾的答案,每一組都讓我改變了一個原本確定的想法。
Crosby 說你大腦有 bug,Hayes 說你的問題在你的 LINE 群
投資教育產業有一個標準敘事:你會做錯投資決定,是因為你的大腦有 bug。
有個研究投資人為什麼做蠢決定的行為金融學家(Daniel Crosby),在 The Behavioral Investor 裡用了大量神經科學研究來證明這一點。你的大腦是為了在非洲草原上躲獅子而進化的,不是為了在螢幕前判斷一家公司值多少錢。牛市的時候,多巴胺讓你覺得自己是天才,你追更多風險。熊市的時候,杏仁核讓你覺得世界要毀滅了,你在最差的時間點賣出。
他甚至引用了一個 Stanford 研究:腦部情緒處理區域受損的人,在一個賭博實驗裡顯著贏過正常人。正常人輸了一輪就變得過度保守,而這些「情緒盲」的受試者始終維持一致的策略。Crosby 的結論?要當好的投資人,你基本上需要做一個「功能性精神病患」。
聽起來有道理。但有一個研究群體行為的社會學家(Adam Hayes)認為這整個框架是錯的。
Hayes 在 2025 年出版的 Irrational Together 裡直接批評行為經濟學把人腦比喻為「有 bug 的軟體」是嚴重過度簡化。他的論點:你做的「不理性」投資決定,不是因為你的大腦壞了。是因為你的社會網絡在替你做決定。
你不是在一個真空裡分析股票。你在一個生態系裡。你的 LINE 群、你追蹤的 podcast、你常逛的論壇、你問的 AI,它們構成了一個資訊環境。這個環境有自己的共識、自己的英雄、自己的禁忌。你在這個環境裡「獨立思考」,就像在一個房間裡只有一面牆是鏡子,然後告訴自己你看到了全貌。
2020-2021 年的 GameStop 事件是這個機制的完美示範。Reddit 的 r/WallStreetBets 用「diamond hands」和「apes together strong」這些口號,把持有一家基本面不佳的公司變成了身份認同。質疑的聲音被嘲笑成「fake news」和「hedge fund propaganda」。結果散戶虧損了數十億美元。
這些人的大腦沒有壞。他們的社會環境告訴他們:持有 = 忠誠,賣出 = 背叛。
而且這件事不只發生在極端案例裡。根據一份 2024 年的調查,60% 的美國投資人承認根據社群媒體上「財經網紅」的建議行動過。台灣沒有同樣的統計——如果你在台灣的投資論壇常混,你看推文就知道:「我聽股癌跟老王」「他就大推指數型 ETF,我跟著買了」。
Crosby 說問題在你的大腦。Hayes 說問題在你的環境。誰對?
所以誰對?Hayes 更接近真相,但 Crosby 沒有完全錯。你的大腦確實有快捷方式——牛市追風險、熊市過度保守。但觸發這些快捷方式的,是你身處的社會系統。修好大腦很難。改變你的資訊環境,可以。
從眾是死穴還是智慧?Crosby 和 Cialdini 的答案剛好相反
從眾是不是壞事?我原本以為有一個答案。讀完四個人的說法,我放棄了。
先看最直覺的那個。Crosby 認為從眾是投資人的死穴。確認偏誤讓你只聽跟你想法一樣的人,從眾效應讓你在牛市追高、熊市殺低。他的處方:做一個「有原則的反向者」,系統性地對抗群體的噪音。
但 Cialdini 花了幾十年研究社會影響力——他在《影響力》(Influence)裡的結論剛好相反:當很多人做同一件事,大多數時候那是正確的。社會證明是一個高效率的導航系統,不是缺陷。問題出在兩個特殊時刻:證據被偽造(莊家拉抬股價),或者群體盲目跟隨自己而不檢查事實。賽馬場裡,前幾個人的下注改變了賠率,後面的人看到賠率就跟著押,最後全場的判斷被最早幾個可能是亂押的人帶著走。Crosby 叫你對抗群體,Cialdini 說群體通常比你聰明。兩個人不可能同時對。
那到底誰對?Statman 說你們問錯問題了。他在 Rational Reminder 的訪談裡說:你們在吵從眾是理性還是不理性,但你們搞錯了衡量標準。有錢人買績效平庸的對沖基金,不是因為不懂數學,是因為「投資對沖基金」讓他們在社交圈獲得身份:「I'm a big shot.」他們付的不是管理費,是身份費。你去朋友推薦的一家注定會倒的餐廳投資,在財務角度是不理性的,但如果你的目標是維持這段友誼,這是完全理性的。Crosby 和 Cialdini 在吵「跟著群體走對不對」,Statman 說你們問錯問題了,先搞清楚這個人在最大化什麼。
好,那至少搞清楚自己在最大化什麼就好了?Housel 連這條路都堵死了。在《致富心態》(The Psychology of Money)裡他用了一個例子:1999 年,Cisco 股價到了 60 美元,公司市值 6000 億。荒謬嗎?對日內交易者來說,一點都不荒謬。他只需要今天漲,明天就賣。60 美元在他的遊戲裡是合理的進場價。問題出在長期投資人看到 Cisco 漲,以為日內交易者「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跟著在 60 美元買進。他不是跟了一個錯誤的判斷,他跟了一個正確的判斷,但那個判斷是在完全不同的遊戲裡做的。
Housel 讓前面三個人的爭論都變得次要了。不管從眾是理性還是不理性,不管你在最大化什麼,如果你抄的答案來自一張不同的考卷,其他問題都不重要。你在論壇上看到的每一個投資決定,都是在某個人的遊戲裡做的。但你不知道他的遊戲規則。他可能是在做短線,你在做長期。他可能風險承受能力是你的十倍。他可能已經分散在二十檔,你把所有資金押在這一檔。
你抄了他的答案,但你們不是在考同一張試卷。
這篇分析還有3個章節:
- 科學家下注的時候,準確率跳了 13% — 同一群人,什麼都沒換,只是用錢說話
- 儲蓄險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麼蠢 — 你說的「錯誤」,可能不是真的錯誤
- 三件你明天可以做的事 — 都是環境設計,不靠意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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