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替以利以謝,服事這個家多久了,我已經不記得了。
好像從出生開始。我有記憶的時候,老主人已經在了。
那時候他還很有力氣,走路很穩,說話不多,但只要他開口,整個帳棚的人都會安靜下來。
後來兩位少爺慢慢長大。
一個總是在外面跑,一身泥土與風;
另一個比較安靜,常常坐在帳棚裡,看著人來人往。
這個家的人,一個一個長大。
而我,也一天天變老。
所以當老主人躺下不再起來的那天,我其實並不意外。
說突然,也沒有那麼突然。
這些年,他走得很慢,眼睛早就看不見了,連走出帳棚都需要人扶。
兩位少爺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只是等那一刻真的來的時候,帳棚裡還是變得很安靜。
我先去找了以掃少爺。
他站在外面,看著遠處的山。
我把事情告訴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原本以為他會放聲大哭。
他一直都是那樣的人,高興的時候很大聲,生氣的時候也很大聲。
但那天,他沒有。
他只是低下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
「去通知雅各。」
我愣了一下。
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雅各少爺真的會回來。
這些年大家都說他在很遠的地方,有自己的家,有很多羊群,也有很多孩子。
有些人甚至說,他已經不再屬於這裡了。
但那天,我沒有多問。
在這個家裡,有些話不是僕人能多問的。
黃昏以前,整個營地就已經知道了。
老主人走了。
帳棚忽然變得很忙。
有人準備水,有人準備布,有人去通知牧人。
婦人們把老主人的身體洗淨,慢慢包好。
他走得很安靜。
臉上沒有痛苦的樣子。
好像只是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我們準備送他回去。
回到他的父親那裡。
麥比拉洞。
那條路,我年輕時走過一次。
那一次,我們送走的是亞伯拉罕。
現在,我們送走的是他的兒子。
人走了一輩子,最後還是回到父親那裡。
抬老主人的,是兩個兒子。
以掃少爺在前面。
雅各少爺在後面。
他們沒有說話。
婦人、孩子和牧人都跟在後面。
整個營地的人都來了。
但一路上很安靜。
只有腳步聲,還有風從山坡吹過來的聲音。
到了洞口,他們把老主人慢慢放下。
洞裡很涼。
裡面已經躺著許多人。
亞伯拉罕。
撒拉。
還有先人。
兩位少爺把父親安放好。
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出洞口。
幾個人把石頭推回原來的位置。
石頭很重。
推動的時候發出低低的聲音。
等石頭停下來的時候,整個山坡都安靜了。
以掃少爺站了一會兒。
雅各少爺也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們一起轉身。
往營地的方向走回去。
我跟在後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們並肩走。
就像兩個兄弟。
而不是兩條分開很久的路。
僕人來告訴我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
父親走了。
走得很安詳。
我點了點頭。
其實沒有很意外。
這些年,他已經辛苦很久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哭。
但那一刻,我出奇地冷靜。
冷靜到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我沒有說很多話。
只是讓他去通知我弟弟。
我們應該一起送父親最後一程。
那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葬禮那天,我走在前面。
弟弟在後面。
中間是父親。
一路上,我們沒有說話。
到了祖輩的洞穴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很重。
等它慢慢推回洞口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祝福。
那天晚上,我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
但站在那個洞口前,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年,一直陪在父母身邊的人是我。
送他們回到祖先那裡的人,也是我。
很多人以為我輸了。
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也許最後贏的人是我。
我沒有得到父親的祝福。
但我得到了他的最後一段日子。
我又看了一眼那塊石頭。
然後轉身。
弟弟就站在我身後。
我們一起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