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VC 工作的這幾年裡,我慢慢發現,自己最容易被說服的時刻,有時候也是最看不清楚的時刻。
那些具備完美背景、強大人脈與宏大視野的計畫,往往會在我的腦袋中自動勾勒出一種穩定的「安心感」。但這幾年我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這種「安心感」有時候是判斷的迷霧。
寫這篇筆記是我的一點反省跟學習,不是代表誰,也不針對任何特定的人或案例,更多是把過去在媒體採訪以及創投工作時,有幸聊接觸過的各個優秀團隊,沉澱下來的集體觀察,整理成一份寫給自己的提醒。
在 VC 工作的這幾年裡面,我自己常喜歡用一套不成文的篩選邏輯
當我聽一個創業家的 pitch(尤其是早期新創),我的腦袋會開始自動做一件事:拼圖。他有沒有相關的產業人脈與專業經驗?之前有沒有創業經驗(哪怕失敗過也好)?他瞄準的市場夠不夠大?他的產品或點子的護城河在哪裡?有沒有其他知名投資人已經參與?
這是因為早期新創不像成熟期的公司那樣有許多數據指標可依循。所以當上面幾塊拼圖湊在一起,會讓我比較有興趣。畢竟有了這些指標,至少這個人看起來是認真的,這件事看起來是有機會的。
但是這些事情,其實跟「一家公司最終是否成功」並不存在必然的因果關係。 它們讓你覺得安心,但有時這種安心只是一種心理補償,而非客觀的判斷。
(題外話,這個問題是雙向的。當我自己用熟悉的訊號降低不確定性,這套習慣本身也可能讓我錯過那些沒有這些訊號但真正有能力的人。用人脈的語言去篩選人,當然可以篩掉風險,但有時也篩掉了真正的機會。)
託過去媒體的經驗以及現在工作的福,我有機會接觸一些來自各地的早期創業者。很多其實條件都不差:在產業裡深耕多年、人脈廣、瞄準的市場也是真實存在的大機會,時機不算差。
但我也在觀察,為什麼這些有利的條件,有時在轉換成創業的動能時,反而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摩擦力?
我花了一點時間整理自己的觀察。這類創業者有一個共同的輪廓:他們在某個領域裡深耕多年,累積了真實的人脈與信任,然後在某個時間點決定跨出去,進入一個「全新」的領域創業。
他們帶著在舊領域建立的資產,走進新的創業題目,卻沒有意識到那些既有的資產在新的座標裡面,有些卻變成了遮蔽,讓真正需要被解決的問題更難被看見。以下這些,是我在不同案例中反覆看到的一些 pattern,也用來提醒自己。
一、用名字回答問題
有一類問題,我在聽 pitch 的時候都沒有得到清楚的答案:你的第一批客戶從哪裡來?進入市場的第一步是什麼?
許多人的回答通常是這樣的:某公司的某某人與他關係深厚,某企業高層口頭承諾合作,甚至拿出往來的 Email 為證。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像一道精美的牆,但有時會讓人看不清牆後面的實際執行路徑。
人脈是放大器。它放大你有的東西,也放大你沒有的東西。我相信創業者口中說的關係都是真的,是他們多年積累的資產。問題在於,那些關係讓他在面對「你的執行細節是什麼」這個問題時,習慣性地用「我認識誰」來替代回答。創辦人擁有與高層握手的能力固然重要(甚至是非常重要!),但如果畫不出與新市場接軌的實戰策略,這種只靠人脈的打法很難撐起長期的增長。
二、團隊的「將才錯置」與資源錯配
有些團隊在尚未證明產品可行性之前,就急於組建一個「大公司規模」的架構,但有時候這反而容易讓初期的靈活性受限。例如:聘請昂貴的外部顧問代為募資,在我眼裡反而會變成一個訊號,代表這位創辦人和資本市場之間,或許還沒有建立起自然的直接連結。VC 圈的募資幾乎都發生在信任關係裡,你認識我,或者我們有共同信任的人牽線。這對早期新創來說,有時反映出的是創辦人與資本市場之間的對話尚未建立起直接的連結。
另外,過早引進大量高學歷研發人員,卻沒有對應的產出,導致固定成本快速墊高;或是花重金聘請資深業務,以為這樣就能打開市場。但早期新創的銷售,本質上某種程度是產品的快速驗證。那個階段最重要的事,是創辦人親自坐在潛在客戶面前,聽他們真正的問題是什麼,並且快速地修正產品方向。這個過程外包不了,因為如果創辦人把銷售外包,那你外包掉的是他自己理解新市場的機會本身。
三、行銷導向的「名聲幻覺」
有些人計畫在早期就投入大筆資金博取媒體曝光,堅信有了聲量與版面,合作自然會接踵而至。然而,在高技術門檻的領域,真正的合作基於技術驗證與細節信任。過早追求聲量,往往只是在放大一個尚未成熟的產品漏洞。 在我眼裡,這更像是資源配置順序錯置的訊號。
作為前媒體人,我深知媒體工作很大一部分是捕捉那個最具張力、最能啟發大眾的「英雄時刻」。過去我的訓練是去挖掘創業者背後動人的願景與理念,將其轉化為大眾能理解的共鳴。
但來到 VC 後,我學習到的是另一種視角:在那些耀眼的故事背後,更重要的是被媒體濾鏡篩掉的、那些極度枯燥且瑣碎的營運細節。以前我的工作是傳遞那個「成名的光環」,現在我對自己的提醒則是:不要只被自己熟悉的漂亮故事所吸引,而忽略了光環背後,那份需要紮實落地的執行力。
但這不代表品牌不重要,就像矽谷加速器 YC 前合夥人 Michael Seibel 說的:「Treat PR like business development」(把公關當作業務開發),我認為公關應是具備功能性的開發工具:它是招募頂尖人才的磁鐵、是 BD 談判時的信任背書,更是融資節奏的助燃劑。最好的配置是讓品牌緊隨產品其後,在需要敲開市場大門的關鍵時刻,適時發揮它轉化「信用」的力量。
四、專案思維 v.s 產品開發
這是我觀察到最有趣的一個挑戰。有一類創辦人過去的成功建立在「專案導向」的生意上,這類生意的核心是「解決人的問題」與「資源調度」。然而,當他們轉向「硬核產品開發」時,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邏輯。
專案導向的創業強調的是彈性與客製化,是用人力與關係去填補缺口;但產品公司強調的是可規模化的標準、嚴謹的研發週期與底層技術的護城河。這兩種事業所需的「組織肌肉」完全不同。 如果創辦人習慣用「接專案」的心態來開發產品,往往會導致研發進度不斷為了配合客戶的隨機需求而轉向,最終可能會讓產品在技術深度與標準化之間,難以取得平衡。這種思維的慣性,有時比人脈的斷層更難克服。
五、將價格誤認為護城河
在 pitch 中,常會聽到一種說法:「我們的產品比市場上的頂尖領導品牌便宜許多。」這背後隱藏著一個危險的陷阱:將「價格差異」誤認為「競爭優勢」。
在早期新創的階段,便宜通常不是護城河,而是一個極易被追上的起跑點。如果你的核心賣點只是價格,那意味著你是在與現有的巨頭比拚供應鏈能力與資本規模,而這正是新創公司最脆弱的地方。真正的競爭優勢應該來自於「只有你能做到的事」,而非「你願意收比別人少的錢」。 當創辦人無法定義出除了價格以外的技術門檻或網路效應時,這種優勢在面臨大廠降價或同業複製時,會瞬間瓦解。
六、發展階段的「認知失調」
最令人感到違和的,有時是對募資節奏與資本現實的過度跳躍。在連當前輪次都尚未啟動、產品原型還在打磨驗證時,創辦人卻已在勾勒下一輪數億美元的估值願景。
不可否認,在當前的資本環境下(如 AI 浪潮),選對市場(Market Fit)與具備強大背景(Founder Fit),種子輪甚至還沒寫一行程式碼,就能拿到驚人的估值。但這只是起跑點的溢價。新創公司的估值或許可以靠市場與背景來開啟,但最終必須靠「里程碑」(Milestones)來撐住。比如,從 0 到 1 的技術驗證、第一個付費客戶的簽約、或是產品能被規模化複製的數據指標。這些是創辦人拿來跟資本市場交換信任的籌碼,也是支撐下一輪更高估值的真實地基。
這種認知失調往往源於創辦人看準了一個極大的總體市場(TAM),卻混淆了「市場的遠景」與「公司的現況」。在大趨勢面前,每個人都能畫出宏大的藍圖;但在新創世界裡,更重要的可能是你當下的 SOM(可獲得服務市場)。
當一個人急著討論遙遠的天價,卻說不清楚眼前的第一步如何落實、如何從點到面地吃下市場,這往往反映出創辦人在轉型過程中,執行層面上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對齊。
如果那些讓人安心的訊號不一定可靠,那到底要看的是什麼?
我後來發現,有用的東西往往不是最華麗的故事。比如,一個創辦人能不能把「第一步」說清楚,這個不是三年後、五年後宏大的藍圖,而是明天開始,他要怎麼拿到第一個客戶、第一筆收入、第一個可被驗證的結果。又或者,他的進入策略是否過度依賴既有人脈?如果把那些關係拿掉,他還能不能找到一條成功的路?再或者,面對一個全新的市場,他是否真的願意從零開始理解,而不是拿過去成功的經驗去套一個還沒被驗證的答案。
這些東西或許不會出現在 pitch deck 上,也很難被量化。但在我看過的案例裡,它們往往更接近一件事能不能走下去的核心。
整理完這些,我意識到這些是寫給我自己的。
進入創投工作三年,我意識到自己也是那個帶著「舊行李」走進新地方的人。過去在科技媒體的訓練,培養了我快速建立框架、解構複雜事物的能力;這種直覺雖能幫我迅速看見輪廓,卻也成了一種慣性,有時讓我太快被一個完整的邏輯說服,而忽略了那些需要慢下來才能讀懂的、藏在縫隙裡的細節。
這三年,我常在練習如何將媒體人與投資人的視角融合,並學習去分辨:當一個故事聽起來極其動人時,它腳下的生意地基是否同樣紮實?
在被願景共鳴的同時,練習保持理性,去檢視故事之外的生存邏輯,這篇筆記,是我在這兩種思考慣性轉換間的一點自省與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