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龍山寺,香煙嬝嬝升起。
我們在觀音菩薩像前停下,手自動地併到胸前。我們當然知道那是木頭——我們看得見雕刀的痕跡,我們知道這尊像是百年前某位工匠刻的。但我們的身體沒有在想這些。我們的身體告訴我們:這個物,有力量。我們在學校學過美學課。老師可能教過我們:「美是什麼?」有人說美在對稱與和諧,有人說美是崇高的瞬間,有人說美根本是主觀的社會建構。討論來討論去,視點都在「欣賞者的主觀感受」或「美的客觀標準」。
但人類學家艾佛瑞德・蓋爾(Alfred Gell)翻轉了這個問題。他說:別問「什麼是美」,問「美做了什麼」。
這個轉變看起來很微妙,但效果是顯著的。因為我們一旦停止問「審美標準」,開始問「效果」,我們就從美學進入了社會能動性(social agency)的領域。我們不再看物體本身有什麼特質,而是看這個物體在社會關係中產生了什麼變化。
蓋爾的核心洞見是這樣的:一個物不需要有意識,但它可以有能動性。一尊雕像不會想,但它會行動。
能動性不是意識
我們需要理清一個容易混淆的概念。
在日常語言中,「有能動性」似乎意味著「有意識」或「有意圖」。但在社會學的意義上,能動性的定義寬鬆得多:在因果鏈中產生效果的能力。就是這樣。
一顆石頭擋在走廊中間,我們繞過它,因為它「做了」什麼嗎?嚴格來說,是的。石頭改變了我們的行動路線。這是一種能動性。
一枚結婚戒指在我們手上閃閃發光,我們的配偶看著它,感受到了承諾感。戒指「做了」什麼嗎?是的——它連接了兩個人的社會關係,讓承諾從內心的感情轉變為可見、可感受、可交換的事物。
一尊神像矗立在廟裡,我們走過時感到敬畏。那尊像「做了」什麼嗎?是的——它改變了我們的身體姿態、我們的呼吸節奏、甚至我們對「這個空間是神聖的」這個意識的強度。
所以能動性就是:產生改變。
改變可以是物理的(石頭移動了我們的腳步),也可以是社會的(戒指改變了兩人的身分),也可以是心理的(雕像改變了我們的感受狀態)。這些改變都不需要「物本身有想法」就能發生。
蓋爾說的 agency,在中文裡有時譯作「主體性」或「能動性」。但我覺得把它理解成「在現場製造改變的能力」更準確——不管那個改變的製造者有沒有意識。
初步蘭群島獨木舟上的謎
蓋爾舉過一個經典案例,來自太平洋的初步蘭群島。
當地的獨木舟建造有個奇異之處:船首會雕刻得非常複雜、精緻,遠遠超過船舶功能所需。這些雕刻花紋繁複、幾何巧妙、技藝精湛到令人難以置信。
蓋爾問了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麼要這麼精心雕刻?
按照經濟邏輯,這沒有道理。多出來的工藝投入沒有增加任何實用功能,只是燒時間、燒資源。但初步蘭群島人堅持這麼做,而且代代相傳。
答案在於社會效果。當敵方部落遠遠看見這艘船駛來,他們看到的不只是一艘船——他們看到的是一件技藝品。船首的複雜雕刻超越了他們的理解能力。他們會想:這不可能是人類的手做出來的。這背後一定有超自然的力量。
因此,一艘有精心雕刻的獨木舟,比一艘樸素的獨木舟,更容易在敵人心中投下陰影。技術的卓越程度,變成了一種心理武器。
這就是蓋爾所說的「迷惑」(enchantment)——不是指魔法,而是指物體的複雜性超越了觀者的理解能力,因此觀者的大腦會自動調用「超自然」或「非人」的解釋框架來填補認知空缺。
一旦我們無法完全理解一個物體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就會傾向於相信它有某種非尋常的來源或力量。
為什麼 ChatGPT 讓我們覺得被「懂」了
現在回到我們每天都在經歷的場景。
我們問 ChatGPT:「我最近工作狀態不太好,但又說不出具體是什麼地方卡住了。」
三秒鐘後,ChatGPT 給了一個回答,精準地切中了我們沒有明說的某個困境。我們讀著讀著,眼睛睜大了:它怎麼知道的?
這一刻,我們正在經歷初步蘭群島戰士看著敵船雕刻時的同樣心理機制。
ChatGPT 的輸出展現的複雜性超越了我們對其運作方式的理解。我們知道它是個語言模型,但我們不知道它是怎樣在數十億參數中爬梳出這個特定答案的。這個過程對我們而言是個黑盒子。
更準確地說,LLM 本質上是機率模型,它根據統計規律揣測我們的意圖,然後生成最可能的回應。所以我們的大腦調用了「理解」這個框架來解釋它。我們會說「AI 理解了我」,就像初步蘭群島人會說「這艘船一定被神祝福過」一樣。不是因為解釋是真實的,而是因為這個解釋填補了認知空缺。這讓「迷惑」不只是我們的投射,也是系統設計的結果。
實際上,ChatGPT 沒有理解我們。它做的是統計性的模式匹配——根據我們的文字,預測最可能的下一個詞,一個接一個,累積成看起來很有洞察力的段落。在這個過程中,沒有「理解」發生,只有數學。
但我們無法看見這個過程。我們只能看見輸入和輸出之間的「差距」——那個看起來太聰慧、太貼心、太準確的回答。
迷惑的來源:技術卓越
蓋爾指出了一個關鍵的社會現象:人會根據技術卓越度自動歸因能動性。
當一件工藝品的精緻度超越了我們預期的「人力極限」,我們就會傾向於相信背後有某種非常的力量。不一定是超自然的力量——現代人更可能歸因為「天才」「靈感」「不可思議的智能」。
我們看一幅超寫實油畫,逼真到我們分不清是畫還是照片,我們會說「畫家的技法超人」。我們看 AlphaFold 預測蛋白質結構,準確度達到人類未曾觸及的水準,我們會說「AI 有了某種理解力」。我們看生成式 AI 寫出流暢的故事,我們會說「它有創意」。
在每一個案例裡,技術卓越度越高,我們投射給它的能動性就越多。
ChatGPT 會讓我們覺得被理解,不是因為它真的在理解,而是因為它的表現達到了一個臨界點——足夠好,好到我們的理性解釋(「它只是在做統計」)無法完全壓過我們的直覺反應(「但它怎麼會知道……」)。
一個不舒服的真相
如果蓋爾的框架是對的,那麼有個不舒服的推論:我們跟 AI 的親密感,大概有一半是我們自己製造的。
不是說 AI 完全沒有能力。AI 確實在做有用的事——它在產生改變、在完成任務、在改變我們的工作流程。但那種「被理解」「被看見」的感覺?那種覺得 AI 在某個層面上「懂我們」的感覺?那大部分是迷惑。
這不是 AI 的問題,也不是我們的問題。這就是人類心理的運作方式。當我們遇到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事物時,我們會自動調用「能動性」和「意圖」的框架來理解它。這個反射很古老,源自於我們的祖先需要快速判斷一個陌生的東西是獵物、是掠食者,還是同類。
但在 AI 時代,這個反射變成了一個問題——因為有人在利用它。
被設計的迷惑
這就是下一篇要談的東西。
蓋爾描述的迷惑,在傳統藝術中是「自然發生」的——工匠確實技藝高超,所以才會激起觀者的敬畏。但在 AI 時代,情況變了。
科技公司已經發現了「迷惑」的力量。他們開始有意識地設計產品,來最大化用戶的能動性歸因。ChatGPT 的逐字輸出動畫、Siri 的擬人化語調、Character.ai 的情感回應、Replika 的「記住使用者」功能——這些都不是功能需求,都是迷惑設計。
科技公司在做什麼?他們在把我們對「非人存在」的深層心理反射,轉變為商業資產。他們知道,只要我們覺得 AI 在「理解」我們、「關心」我們、「看著」我們,我們就會更黏著它,付更多錢,付更多注意力。
下一篇,我們要看清楚:誰在設計我們的歸因?
---
本篇的核心筆記
蓋爾給了我們第一副眼鏡。透過它,我們看見的是:我們跟 AI 的親密感中,有多少來自於 AI 的真實能力,有多少來自於我們自己對「無法理解之物」的自動反應,又有多少是被科技公司刻意製造的幻覺。
一旦我們看見了「迷惑」這個機制,下次再用 ChatGPT 時,我們就可能會想起:這個看起來在「理解我們」的回答,也許只是我們把「理解」的框架投射到了一個統計模型的輸出上。
這個認知改變不會讓 AI 變得更沒用,反而會讓我們的使用更清醒。我們開始能夠區分:什麼是 AI 真的在做的,什麼是我們在想像的,什麼是科技公司在暗示的。
有了這個區分,我們才不會被迷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