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聲音的邊界》
手機突然震動。
翁——翁——翁——
耳機裡亮起
Line語音通話。
耳機響起刺耳的
登稜稜。登稜稜。
—
她覺得煩躁。
—
按下紅色圓圈。
掛掉。
—
對方不死心。
又打來。
—
她一開始只是覺得電話很吵。
—
不是鈴聲。
是接起來之後的那種聲音。
—
會在空氣裡佔位置。
會讓旁邊的人知道—— 「這裡有人在說話」。
—
她坐在捷運上。
訊息一條一條回。
很安靜。
—
像沒有存在過。
—
但電話一響。
她沒有接。
—
不是不想講。
是突然不知道
要把自己放在哪裡。
—
聲音要放多大?
要不要壓低? 旁邊的人會不會聽到?
—
她忽然覺得。
講話這件事,很佔空間。
—
那天回家。
她想到以前的規定。
—
晚上八點後不能洗衣服。
內衣要曬裡面。 太晚不要開燈。
—
那時候她覺得很奇怪。
—
洗衣機真的有那麼吵嗎。
內衣真的會有人看嗎。
開燈又怎麼了。
—
她一直覺得。
哪來這麼多被影響。
—
直到她坐在捷運上。
手機震動。
螢幕亮起來。
—
她看了一下四周。
—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小空間裡。
旁邊雖然有人聊天。
但自己還不想成為焦點。
—
像一整車的隱形人。
—
她忽然懂了。
—
那些規定。
也許不是在管事情。
—
是在管「存在」。
—
不要太大聲。
不要被看到。 不要讓別人有機會注意到你。
—
不是因為一定會發生什麼。
是因為——
可能。
—
她以前覺得那是多餘。
—
現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
她沒有關燈。
也沒有不洗衣服。
—
但她會把電話按掉。
—
然後打字。
—
很快。
很清楚。 沒有聲音。
—
像一種
剛剛好的
不被看見。
《以青|誰的聲音算數》
她在辦公室習慣靠近話筒。
—
聲音很輕。
像貓叫。
—
以前有主管笑著說。
—
「有個聲音宏亮的專員。」
「如果有人講電話太大聲,打擾到我, 我會當面提醒。」
—
她沒有反駁。
—
只是慢慢把聲音收起來。
—
收久了。
就變成習慣。
—
像走路會自動靠邊。
像講話會自動降低音量。
—
她以為這樣就夠了。
—
後來有人說。
—
「妳講話有點大聲。」
—
她愣了一下。
—
先是猜。
—
對方家裡有小孩讀大學。
是不是在顧什麼聲音的界線。
是不是對安靜有自己的標準。
—
她開始注意那個人。
—
等電梯的時候。
那個人低聲說:
「髒東西。」
—
沒有看她。
—
改走樓梯。
刻意錯開。
—
她沒有再跟她聊天。
—
只是看。
—
那個人。
工作時會突然吼一聲。
像過熱的機器。
—
又喜歡問新手基本問題。
再去問另一個 其實也沒搞清楚的資深。
—
聊著聊著。
聲音就鬆開了。
—
像早晨的麻雀。
—
像在別的空間。
—
彷彿是另一個帳本。
另一套算法。
—
她看著螢幕。
沒有表情。
—
只是慢慢對齊。
—
這好像不是聲音的問題。
—
她再看一次那個人。
—
會笑。
會說話。 也會在某個瞬間 嫌別人太吵。
—
她忽然明白。
—
不是聲音太大。
—
是有人覺得。
自己可以決定——
什麼聲音算數。
—
她繼續敲鍵盤。
點滑鼠。
—
沒有再調整音量。
—
只是維持原本的樣子。
—
剛剛好。
—
因為這是工作。
—
《以青|福音戰士》
鋼琴聲。
—
畫面裡的韓國頻道主側著身。
薄紗。
白裡透紅。
手指落下。
肩膀微微晃。
—
她沒有特別看。
—
旋律很乾淨。
一顆一顆。
—
像水。
慢慢流。
像走進畫廊。
像動畫片。
—
她忽然想到一個東西。
—
日本庭院裡的那種。
—
竹筒。
—
水一點一點灌進去。
—
還沒滿的時候。
什麼都不會發生。
—
像細雨。
—
隔壁傳來。
雷公般的沙啞男聲。
—
都還在。
—
她沒有去分內容。
—
只覺得。
像在找一個
不會被淋到的地方。
—
鋼琴往前。
—
外面的聲音往後。
—
不是消失。
—
像烏雲慢慢散。
聲音變得稀一點。
—
像水還在加。 還沒翻過去。
—
她想了一下名字。
—
鹿威し。
—
驚鹿。
—
不是為了人。
—
是讓某個瞬間。 突然成立。
—
她看著那個畫面。
—
鹿野。
20:58。
—
還沒九點。
—
桌上有酒。
有人在講話。
—
像一個普通的晚上。
—
像水還沒滿。
—
嘣。
—
沒有預告。
—
嘣。
—
整個空氣斷掉。
—
嘣。
—
她忽然覺得。
—
那不是聲音太大。
—
是剛好。 過了那一點。
—
像竹筒翻過去的那一下。
—
一切才開始有聲音。
—
她把音量再調高一點。
—
鋼琴落下。
—
每一個動作。
每一個轉頭。 每一句話。
—
都被拉長。
—
像監視器裡的畫面。
—
時間沒有變。
只是被拖住。
—
人站起來的瞬間。
轉頭的角度。 開口的那一下。
—
都晚了一點。
—
剛好那一點。
—
讓一切。
看起來不太對。
—
她忽然有點分不清。
—
是鋼琴太慢。
—
還是現實。
太快。
《以青|隔音》
她看到那個畫面的時候,沒有笑。
—
只是停了一下。
—
耳機裡。 有人在喊。
—
「杰哥你在哪。」
「阿,現在是怎樣,拍恐怖片喔?」
—
很大聲。
很直接。
—
沒有壓。
—
像把聲音整個丟出去。
—
她第一個想到的。
不是遊戲。
—
是牆。
—
那種牆。
應該很厚。
—
厚到聲音撞上去。
就停了。
—
不會滲出去。 不會被誰接住。
—
她忽然有點羨慕。
—
不是那個人。
—
是那個房間。
—
她想到自己。
在捷運上。
—
手機震動。
螢幕亮。
—
她看了一下四周。
—
沒有接。
—
她其實可以講。
—
只是會先想。
聲音要多大。
句子要多短。 旁邊的人會不會聽到。
—
像站在一個看不見的線後面。
—
往前一步。 就會被看到。
—
她以前以為。
那只是禮貌。
—
現在比較像。
一種配額。
—
你可以存在。
但不要太明顯。
—
她再看回那個畫面。
—
那個人還在喊。
—
聲音很滿。 沒有留空。
—
她忽然覺得。
那不是因為他比較敢。
—
是因為那個地方。
允許他那樣。
—
她把音量調低一點。
—
外面的聲音回來了。
—
有人講話。
有人笑。 有人咳了一聲。
—
世界重新變得剛剛好。
—
她沒有再羨慕。
—
只是突然懂了。
—
有些人買的。
不是設備。
—
是那種——
聲音出去之後。
不會被世界接住的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