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啊不就好棒棒 系列《隱形劇本》第五講
── 2026年2月,台灣有一部電影殺青了。殺青記者會的照片在社群上流傳:演員們微笑合照,有人說拍攝過程有「福爾摩斯辦案的快感」,有人說這個案件「可能沒那麼嚴重」。 幾天之內,整個網路翻了。因為這部叫《世紀血案》的電影,改編的是1980年2月28日的林宅血案——黨外領袖林義雄入獄期間,其母親與雙胞胎女兒遭刺殺身亡,長女重傷獲救,兇手至今未明。林義雄還活著。他的家人還活著。而製作方,從來沒有問過他們。
製作人後來接受媒體採訪時說出了原因:他是怕被拒絕,才沒有先去問。 這個理由,說出了這類爭議的本質:不是不知道對方有拒絕的權利,是選擇在對方說不之前先做完。 但《世紀血案》只是這個問題最外顯的版本。它底下還有更複雜的層次。 一、影像如何處理真實:一個被框架窄化的問題
「紀錄片vs劇情片」的分類,在今天已經解釋不了太多事情了。
《世紀血案》是劇情片,改編真實案件。《聽海湧》也是劇情片,改編二戰史實。《吉祥如意》是劇情短片加紀錄片的混合體。
《Stories We Tell》是紀錄片,但用了演員重演家族歷史。
類型不同,但它們共用同一組問題:影像如何處理真實?誰決定哪個版本被看見?被拍攝的對象,有沒有說不的機會?
這不是「真不真實」的問題,更不是「有沒有造假」的問題。真實的事,可以被設計過的方式呈現;被設計,不一定是說謊,但一定是選擇——選擇讓你看什麼,不看什麼;讓誰說話,讓誰沉默;讓哪個版本的故事,成為你以為的真相。
在進入案例之前,有一個問題值得先釐清:改編真實事件,法律上一定要取得當事人同意嗎?
答案是:不一定。台灣現行法律並未規定改編真實事件必須取得當事人同意。創作自由受憲法保障,歷史事件屬於公共領域。涉及的法律風險,主要來自名譽權與隱私權的侵害、不實陳述,以及著作權的使用問題。
但法律允許,不等於倫理上沒有責任。這裡有一個關鍵的區分:當事人是公眾人物的公共行動,還是私人的家庭創傷?林義雄作為政治人物的公共行動,屬於可以改編的公共歷史。但他的家人在他入獄期間遭到殺害——這是極度私密的家庭創傷,不是他作為政治人物的公共行動。這個差別,是《世紀血案》倫理問題的真正核心,也是製作方「怕被拒絕才沒有問」這個理由如此刺眼的原因:他們知道自己踩在那條線上。
《聽海湧》之所以在倫理上相對站得住腳,正是因為它在這條線的另一側:原型人物均已去世,劇中角色明確聲明虛構,田調充分。這幾個條件加在一起,提供了足夠的倫理緩衝——儘管仍有爭議。
法律是底線,倫理是天花板。這篇文章談的,是天花板的問題。
【導播觀察】 做了二十五年導播,我的工作台前有十幾個鏡頭訊號同時進來。我切換哪一個,觀眾就只能看哪一個。這不只是美學,是權力。新聞直播裡,這份權力碰到的是新聞倫理;在歷史題材的影視作品裡,它碰到的是更深的東西:被拍攝的對象,有沒有機會說「這不是我的故事,你說的不算」。紀錄片和劇情片的差別,是素材的性質;但影像語法如何處理真實,兩者面對的是同一組困境。
我想用四部作品,帶你走過這個問題的不同層次。 二、第一種答案:讓渡詮釋權
【公開資料】 2012年,加拿大導演Sarah Polley拍了一部紀錄片《Stories We Tell》,由加拿大國家電影局製作。影片探索她自己家族的秘密——包括她生父身分的謎團,核心對象是她已故的母親Diane。2012年威尼斯影展首映,Rotten Tomatoes好評率94%,入圍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短名單,2015年獲多倫多國際電影節評選為加拿大影史前十大電影。
Polley沒有試圖建立一個「正確版本」。她把同一個故事,交給父親、兄姊、親友、母親昔日的情人,讓每個人各自說。她刻意保留那些說法之間的矛盾——有人記得母親是追求自由的人,有人記得她的選擇傷害了家庭——Polley沒有試圖調和,讓它們共存。
更關鍵的是:片中有人直接質疑Polley,「你為什麼要拍這個?」她把這段質疑剪進去,沒有刪掉。
【導播觀察】 這個動作,在製作邏輯裡意義非常具體:你讓別人質疑你的鏡頭,出現在你的鏡頭裡。這叫讓渡詮釋權。你承認你不是唯一的敘事者,被拍攝的對象有自己的版本,你有責任讓那個版本被聽見,即使那個版本和你的版本衝突。Polley能做到這一點,有一個結構性原因:她的核心對象已經去世了。Diane無法反駁,所以Polley更需要讓其他聲音替她說話,而不是讓自己的鏡頭代替她。這是一種倫理謙遜——不是謙虛的表演,是實質的讓出控制。 三、第二種答案:努力了,但張力仍在
【公開資料】 2024年,台灣公視播出5集迷你影集《聽海湧》,導演孫介珩,編劇蔡雨氛。以二戰時期台籍戰俘監視員為主角,場景設定在北婆羅洲日軍戰俘營。前製田野調查歷時四年,研究範圍涵蓋澳洲官方審判檔案、日方辯護律師回憶錄,並赴婆羅洲、日本、英國蒐集史料。入圍第60屆金鐘獎15項,2024年3月於法國里爾影展進行全球首映。片頭明確標示:「本劇集啟發自歷史事件,劇中人物皆為虛構。」
播出後仍有爭議。文史工作者徐宗懋與李展平指控劇情有失實之處,發起侵權求償計劃。公視舉辦座談會,導演強調角色為虛構,歷史事件為啟發而非重現。
【導播觀察】 《聽海湧》和《世紀血案》有一個根本差別:《聽海湧》努力了,《世紀血案》是因為怕遺憾,乾脆連努力都省了。四年的田調,詳細的史料參考,明確的虛構聲明,這些都是負責任處理歷史題材的基本動作。但即使如此,仍然引發了爭議。這說明了歷史改編的結構性張力:戲劇需要觀點,但觀點就是立場,立場就可能傷人。導演孫介珩自己說得很直接:「一個沒有觀點的東西,很難是好故事。」這個誠實,同時也是問題的核心——有觀點,就有立場;有立場,就有人認為你說錯了。《聽海湧》做了很多對的事,但這個張力本身不會因此消失。 四、第三種答案:連問都沒有問
【公開資料】 《世紀血案》改編的林宅血案,發生於1980年2月28日,是台灣威權時代最具象徵性的政治暴力事件之一。林義雄的母親與雙胞胎女兒遭刺殺,長女重傷獲救,兇手至今未明。製作方在未取得林義雄及家屬授權的情況下,完成拍攝並舉行殺青記者會。製作人事後公開表示,是擔心遭拒才未事先詢問。林義雄創立的慈林基金會確認從未收到通知。全體參演演員發出聯合律師聲明,要求停止使用其肖像,製作方宣布電影無限延期。
這件事的問題不只在法律層面。問題在於製作人說出那句話的邏輯:他知道對方有拒絕的權利,所以他選擇不去問。
用影像語法的語言說,就是:我決定了這個故事應該被拍,所以你有沒有意見,不在我的考量裡。
在林宅血案這個特定的歷史脈絡裡,這個邏輯的殘酷性更加刺眼——一個至今未破的政治懸案,被包裝成懸疑偵查類型片,一個家庭的悲劇,成了別人的背景素材。 五、我也當過幫兇
在談《吉祥如意》之前,我需要先說一件事。
我想起多年前錄製一檔中年婚戀節目的午後。鏡頭前,一位曾受家暴的女性嘉賓正顫抖著述說那些破碎的往事,淚水弄花了妝;但在控制室的預覽螢幕(Preview)裡,我卻透過沒切換出去的副機位,看見主持人正露出極其鄙夷的冷笑,彷彿在嘲諷對方的識人不清與愚昧。
那一刻,我握著切換器的手指是冰冷的。在製作邏輯裡,我們拍到了「好畫面」——嘉賓的淚水,這意味著收視率與話題;但在倫理邏輯裡,我意識到我們正以節目為名,在那道未癒的傷口上灑鹽,而我,就是那個遞鹽的幫兇。
這就是為什麼《吉祥如意》讓我看得那麼不舒服——不是因為它做錯了,而是因為它讓我想起那個午後,想起那種你知道有什麼不對、但節目繼續進行的感覺。導演的困惑是真的,我的手指是冰冷的,但播出帶最後都剪好了。感受到矛盾,不代表從矛盾裡走出來了。 六、第四種答案:誠實,但無解
【公開資料】 《吉祥如意》(2021),導演董成鵬(大鵬)。前身短片《吉祥》於2018年獲第55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完整版入圍第23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競賽,豆瓣評分8.1,被評論界視為具有學術意義的實驗性作品。影片採「片中片」嵌套雙結構:前半劇情短片《吉祥》,後半拍攝過程紀錄《如意》。
電影裡有一位被攝者,讓所有問題都無法迴避:患有腦部疾病的三舅王吉祥,真實的人,不是演員。他的認知狀態,使他無法對拍攝行為做出有意識的判斷。
導演沒有逃避這個問題。他讓自己入鏡,讓觀眾看見他的困惑。有一幕眼眶泛紅,沈默地站在那裡。
【導播觀察】 對觀眾的誠實,和對被攝者的誠實,是兩件不同的事。你讓觀眾看見你如何操控,這是前者。但那個無法對攝影機說不的人,他的版本在哪裡——這是後者。《吉祥如意》最難得的地方,是它沒有假裝這個問題不存在,它讓你感受到導演自己也意識到這個矛盾,並且在鏡頭前沒有逃開。但感受到矛盾,和解決矛盾,仍然不是同一件事。我在那個婚戀節目的控制室裡也感受到矛盾,但節目還是播出了。感受到,不代表做到了。 七、同一個問題的四種答案
把這四部作品放在一起,可以看見同一個問題的光譜:
《Stories We Tell》,核心對象已逝,創作者選擇讓渡詮釋權,讓多個聲音共存。
《聽海湧》,做了充分準備,虛構聲明清楚,努力了,但歷史改編的張力無法靠努力完全消解。
《世紀血案》,因為怕遺憾,乾脆連努力都省了,把一個人的家庭悲劇當成類型片的素材。
《吉祥如意》,誠實面對自己的操控,但無法解決被攝者無力說不的困境。
【業界推估】 隨著串流平台大量生產「真實事件改編」的內容,這個光譜上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密集地出現。台灣近年的案例尤其集中:從《聽海湧》到《世紀血案》,影視作品和真實人事的邊界,一直是爭議的熱點。這個趨勢背後有市場邏輯——真實事件改編往往帶有更高的話題熱度——但市場邏輯,從來不能取代倫理判斷。 八、讓這個問題停在這裡
你至少欠他一個說不的機會。
不是因為法律要求你問。是因為他的生命,他的家庭,他的悲劇,成了你的素材——而他對這件事的感受,不應該在你的考量之外。這個問題在每一部「改編自真實」的作品裡都在發生,只是清晰程度不同。有時候是一個還活著的政治受難者。有時候是一個無法說不的認知障礙者。有時候是一段沒有生還者的歷史。有時候,是一個在攝影棚燈光下哭泣的女人,和一個在鏡頭外露出鄙夷神色的主持人。
鏡頭對準真實的時候,不只是在記錄,是在裁判。裁判誰的版本被記住,裁判誰的痛苦值得被看見,裁判這個故事屬於誰。
知道這件事,不會讓你停止看這些作品。但它會讓你和螢幕之間,多了一層距離。 這層距離,不是冷漠。是清醒。 資料說明 【公開資料】本集使用四筆:①《Stories We Tell》(2012)加拿大紀錄片,Sarah Polley導演,加拿大國家電影局製作,威尼斯首映,奧斯卡短名單,Rotten Tomatoes 94%,TIFF加拿大影史前十;②《聽海湧》(2024)公視,導演孫介珩,編劇蔡雨氛,5集,金鐘入圍15項,里爾影展首映,徐宗懋與李展平提出侵權爭議;③《世紀血案》改編林宅血案(1980年2月28日),未獲授權,全體演員聯合律師聲明,製作方宣布無限延期;④《吉祥如意》(2021),短片《吉祥》2018年第55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完整版入圍第23屆上海影展金爵獎,豆瓣8.1。 【業界推估】串流平台真實改編趨勢帶來的倫理密度,基於業界觀察的合理推論,非任何機構的官方數據。 【導播觀察】黃國華25年導播實務的專業判斷。本集使用四次:①副制室鏡頭選擇作為權力的具體描述;②《Stories We Tell》讓渡詮釋權的實質操作;③《聽海湧》與《世紀血案》的根本差別;④《吉祥如意》兩種誠實的區分,以及個人控制室經驗的對照。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文化部影視節目審查委員。「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隱形劇本 THE HIDDEN SCRIPT》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YouTube頻道製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