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與全球動畫史的長河中,以「非人類視角」觀察文明開發的作品屢見不鮮。然而,1994年高畑勳執導的《平成狸合戰》與2026年皮克斯推出的《狸想世界》(Hoppers),卻在相隔三十二年的時空裡,進行了一場宛如跨越時空的對話。
這兩部作品的「狸」雖然不相同,高畑勳作品的主角是日本特有種「日本貉」,或稱「日本狸」,變身一事根源於日本民間傳說,而《狸想世界》的故事則是奠基於現代科技的河狸(Beaver)實驗,讓人變身成河狸,去獲取更多生物及自然的資訊。但它們的核心命題是相當一致的:當人類的「文明」,基於生存空間或經濟發展,侵犯到其他生命的存續,弱勢的族群和人類究竟該往什麼方向前進?
《平成狸合戰》:紀實史詩下的民族哀悼

《平成狸合戰》
《平成狸合戰》比起一般虛構的動畫,更像一部承載傳統文化與現代發展兩相碰撞的民族誌,記錄了日本在高度經濟成長期,多摩新市鎮開發如何碾碎了原本與靈性共存的地景。它是群像式的,故事沒有絕對的英雄,正吉、權太、阿清等狸分別代表了社會中三種不同的路徑:溫健派、武鬥派與順民派。他們對人類侵略做出不同方式的努力,甚至也內鬨,為著該如何應對眼前的危機,意見相左至大打出手。
它同時是一齣悲劇,在以「可愛」動物為主角的動畫片包裝下,仍然是我們熟悉的高畑勳風格,迥異於宮崎駿的浪漫、天馬行空。於他,即使是故事,也不會是雞湯、安慰劑、遁逃於世的假想世界,而是能客觀反映現實所見所聞,帶出細膩而深刻的情感和反思,如大家熟悉的《螢火蟲之墓》,多少年過去仍在觀影者心裡留下無限感慨。《平成狸合戰》在票房和知名度上雖然沒有前者高,但作為高畑勳親自執導、撰寫劇本的動畫電影,仍是絕對不能繞過的作品。
《平成狸合戰》的震撼,除了悲劇性與動畫片預設的落差,也因為觀影的我們是如此投入其中,當你我隨同角色們一路相搏,為著微小短近的勝利而心生雀躍,燃起凡事都有轉圜,努力就會有回報的樂觀期盼,卻不曾想,現實中人們如此熟知,卻亟欲迴避、漠視的殘酷,仍以這樣極其真實又荒謬的姿態一點一點蠶食一切的念想。
那場「百鬼夜行」,作為狸子們傾盡生命之力的最後一舞,與人類同為生靈的最終寄望,牠們破例在人類面前變身,將江戶時代以降的所有神怪幻影盡現於現代都市街頭。牠們以為可以以此喚起人們的恐懼、驚異、讚嘆,從而在引以為傲的「進步」與「文明」之外,重新正視自然和超自然的存在。然而,人哪,面對未知、不確定的一切,從來不如我們以為的有智慧和能力,相比謙卑、自省,更多的是自大、狂傲。再多的親耳所聞,再真實的親眼所見,也只能是聞己所願聞,見己所願見。
如同耶穌面對法利賽人的感慨,「這世代為什麼求神蹟?」耶穌深知神蹟從來是「信心的回應」,而非「產生信心的理由」。當人失去了信仰,再多的神蹟也是無用。
讓狸子們的百鬼夜行敗下陣的,同樣如此。無須槍砲彈藥,只有早已被資本社會改變了的,萬事以經濟、以利益為中心的商業思維和結構性暴力。於是我們和狸子們一起意識到,點點星火或許燃得起一片樹林,卻撼動不了人類與自然之間,漸行漸遠的敬畏之心。
失去家園的狸族,最終只能化身為人,隱身於世俗,成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吞下領帶與壓力,在現代社會中艱難度日;不再具備變身能力的年輕狸子,則淪落至路邊翻找垃圾,徹底放棄了往昔的榮耀與尊嚴。這是一場關於「消失」的哀弔。高畑勳透過狸的遭遇,不僅控訴人類為了自身利益,對自然和其他物種的剝奪,也呈現出這個世界為了所謂現代文明,已經付上的靈魂代價。

《平成狸合戰》劇照。化身為上班族的狸,太累就會現出原形,需要及時補充體力。
《狸想世界》:科技同理心下的微觀革命
相對於《平成狸合戰》的群體悲歌,皮克斯的《狸想世界》就顯得「理想」許多。
與《平成狸合戰》的集體敘事不同,《狸想世界》遵循的是經典英雄旅程。主角梅寶以人類的身分,最初主要是為了留住奶奶與自己的回憶,才化身為河狸,希望藉由河狸築壩,帶回更多的動物,阻止市長的開發計畫。
劇中關鍵的「意識轉移」技術,在從前的一些電影如《阿凡達》就出現過。與《平成狸合戰》相較,除了「變身」方式和主體不同,狸族變身是為求生,也象徵著傳統文化,繼承於血液中的古老力量,當年輕的狸子們不再習得變身能力,無論是出於意願或生活的窘迫,都意味著失去傳統,甚而是民族尊嚴,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當時日本社會對傳統文化流失的焦慮。
《狸想世界》中的變身,則不涉及傳統與神祕主義。梅寶只需要戴上頭套,連接上線,就能「穿上對方的皮囊」,成為自己想成為的動物。在社會衝突、極端對立的情勢愈來愈白熱化之時,《狸想世界》體現的更是當代強調的多元和共融,但凡願意設身處地,去融入,去理解,成為彼此的守護就不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
需要警醒的是,梅寶終究是以一己之力強勢介入了動物的世界,也間接挑起動物對人類的報復。劇情中甚至有很地獄梗的笑點,讓昆蟲一掌死在了主角的手中(以他如此愛護動物的設定,實在也是很諷刺)。無論是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還是「以進步之名,行破壞之實」的平庸之惡。在理想化的電影之後,如何省察,並從根本上轉變這些思維,在世代反覆中不再重蹈覆轍,都是我們需要更多思考的課題。
不是同情、憐憫和讓步,而是意識到如史懷哲所言,「我是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是其他努力活著的生命之中的一員。」
我們「只是」努力活著的生命之中的一員。
才能重新拾起對於生命的,敬畏。

《狸想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