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看這部電影前,我對故事一無所知。沒看過預告,沒讀過原著,連這部電影的名字都是買票前才知道的。先說結論,兩小時半的觀影時長,體感時間卻不會冗長,故事節奏把握流暢,整體的設定很龐雜,但電影剪裁得宜,敘事也清楚明瞭,很快就引人進入故事的世界觀。整部影片沒有矛盾或斷裂的地方,結構完整,也能說服人。
故事的開始,格雷斯(Grace)在一片茫然中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為什麼在這裡。彷彿跟我同一個起點。
電影非常宏大,要細講劇情、解釋清楚,幾乎會變成故事的導讀,那不是觀影心得的責任(笑)。用最粗略的方式說:太陽正在被一種未知的「噬日菌」慢慢吃掉,人類的最後一搏是前往另一顆倖存於此微生物的恆星,找尋答案。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電影真正開始全然吸引我的注意力,是在洛基(Rocky)出現之後。
一個來自另一個星系的外星生命,岩石質地,五條腿,用類似音樂和弦的方式說話,靠回聲定位感知世界。兩個物種呼吸的氣體,對彼此都互相致命,只能隔著透明的保護材質,在各自的大氣裡接觸、交流。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用電腦、用數學、用反覆試誤,才建立出一套能互相理解的語言系統。
而在這個語言逐漸成形,兩個生命開始建立起情誼和信任的過程,打動了我。將科幻的奇觀、太空設定的外殼褪去,這件事情的核心命題,用最貼近我們日常的比喻,就是在講:兩個語言不通、文化截然不同的人,試著讓對方理解自己,也試著去理解對方。這件事每天都在發生,每次都同樣艱難。也因此從陌生到互信的過程,電影拍得極其溫柔,也非常動人。它證明溝通不需要共同的母語,信任也不需要相同的背景。

不過,電影有兩處讓我產生疑惑。
第一是,洛基在救了格雷斯之後,脫離了自己賴以為生的氨氣環境,暴露在對他有毒的氧氣裡,後來他是怎麼復活的?電影沒有解釋,洛基就這樣靜靜地,然後突然醒了。後續查了資料,原著在這一塊解釋得很清楚,他們物種的生理構造是封閉的內循環系統,不依賴外部氣體呼吸,就像一個自給自足的有機體。那次受傷對洛基是嚴重創傷,但不是死亡。
電影選擇不解釋,在觀影當下確實會有一個斷點存在,但事後想想,若要對觀眾講解清楚,勢必得有一個全知的第三者作為旁白,顯然不會是更好的方式。這樣的處理,也可以自己解讀成,格雷斯守著洛基,等他醒來,這個等待本身,其實比解釋更重要。我們不需要完全理解一個生命的運作方式,才能決定要不要在旁邊陪著他。
第二個讓我有點出戲的地方,是性別的設定。經過觀影後查找的資料,洛基的物種,按照原著的設定,其實是雌雄同體的——他們沒有男女之分,繁殖方式是兩個個體各自產卵、讓卵融合,終身配對。
但在看電影的當下,片中始終用「he」稱呼洛基,並且洛基轉譯的聲音,也自動以男性呈現(雖然有讓洛基選擇的權利,還出現梅莉史翠普的聲音)。這裡對我而言,還不是一個問題,可以視作格雷斯的視角局限,而不是客觀事實。但當格雷斯問起洛基是否有伴侶,然後幫他的伴侶直接借用拳擊電影《洛基》的愛人「雅德莉安(Adrian)」,取一個女性的名字,在視覺和語言呈現上,讓觀眾自然地把洛基的伴侶讀成一個女性角色。這樣「預設異性戀、一夫一妻」的慣性脈絡,直接套在不同物種上的設定,在政治正確的立場我確實有點感到彆扭,尤其原著出版的2021年也已經是性別敘事如此成熟的當代,似乎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
一個物種的生命哲學裡根本沒有性別這件事,卻在被人類命名的瞬間被悄悄裝進去了。即使有一點小芥蒂,但還是不影響整體電影的魅力,繼續深究只會被人貼上性平魔人的標籤(哈)。換個角度想,這部片真正想講的本來就不是性別,而是著墨在「友情」的跨物種信任,這一關就能過得去。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電影的尾段,其實有三個結局:解決太陽被吞噬的問題、洛基犧牲與復活,以及格雷斯改變航行路線,前往拯救洛基,最終在他的星球定居下來。我完全理解每一個段落在故事脈絡上的必要性與完整性,但每一段其實各自都是高潮,談論的是,當情感遭遇考驗時所迸發出的真善美。然而當三段連在一起,難免讓每個高潮的情感力道都被稀釋了一點。那種故事不肯放手的感覺,會有種我是不是該流淚了,卻一直沒掉下淚滴的感覺。
而非為科幻迷,卻將《星際效應》擺在心中當作世紀電影高山的我,難免會將兩部聯想在一起。某種程度,或許他們都在叩問著一個問題:人類在宇宙裡是孤獨的嗎?但兩部電影卻用截然不同的方式來回應。
《星際效應》的觀照是宏大而詩意的,諾蘭導演用黑洞、時間相對論、五維空間把宇宙拍得既壯麗又神祕;《極限返航》則把宇宙拍得很小,大部分時間只有兩艘飛船、兩個艙室,宇宙危機是用兩個人的對話和敲敲打打解決的。前者是「人在宇宙面前多渺小」,後者是「兩個渺小的人在宇宙面前互相成為對方的宇宙」。
而在情感的部分,《星際效應》靠著父親對女兒命定的愛、時間的扭曲來層層詮釋人性,這份愛因為「永遠失去」而變得絕對,當它變成一種跨越時空的物理力量,就幾乎是神聖而宗教性的,不言而喻;《極限返航》則完全相反,格雷斯沒有家人在等他,沒有孩子,沒有戀人,情感錨點完全建立在一段從零開始的友誼上。
如果說《星際效應》是用宇宙尺度來探索「愛是否是一種可量化的力量」,那麼《極限返航》的方式是透過共同的信任與解決問題的目標,去建立起情感,不是命運,而是選擇。
這也顯得這部電影的可貴,當世界越來越破碎,紛擾每一天都在上演、戰爭每一日都無法消停、生活每一刻都是生存的掙扎,《極限返航》用另一個角度告訴我們:問題是可以被解決的,陌生人是可以被信任的,不同的物種可以合作,世界也可以被拯救。這份樂觀,正是此時此刻,我們所需要的。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導演】Phil Lord 菲爾·洛德、Christopher Miller 克里斯多福·米勒(美國)
【英文片名】Project Hail Mary
【發行年分】2026
【片長】156 分鐘
【出品國家】美國
【個人觀影】🌕🌕🌕🌕🌕🌕🌑🌑🌑🌑(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