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PT5.4之於本文的讀後館
近年幾間北美名校經濟學不乏「地緣經濟學」(Geoeconomics)的研討論跟讀書會,什麼是地緣經濟學呢?這名詞是 Edward Luttwak在1990年代改造了地緣政治(Geopolitics)一詞,將研究地緣政治的經濟學,稱之於「地緣經濟學 (Geoeconomics)」,現在筆者求學的哈佛,其國際經濟學的讀書會,目前與政治經濟學者合辦,便是在討論「地緣經濟讀書會」。
而先前由耶魯大學、史丹佛大學跟哥倫比亞大學三校學者Christopher Clayto、Matteo Maggiori跟Jesse Schreger所寫的論文Putting Economics Back Into Geoeconomics,為2025年NBER總體經濟年會(Macro Annual)所準備,便是旨在探討何為地緣經濟,而筆者想導讀一下這篇有點艱澀的學術論文,以便一般讀者吸收(或我自己吸收。)
何曰地緣經濟學?
根據Christopher Clayto、Matteo Maggiori跟Jesse Schreger的定義,「地緣經濟學」(geoeconomics),係指一國運用其經濟實力對外國諸如政府或公司等實體施加影響,以達成地緣政治上或經濟上的目標,並以此課題的經濟學研究,便是地緣經濟學。
作者們尚採用了源自政治學的廣義權力概念:使另一行為者採取其原本不願採取之行動的能力。
這遠遠超出經濟學家通常所理解的市場力量(即價高者得)。相反地,地緣經濟學思考的政策領域,涵蓋了迫使外國政府做出政治讓步、限制技術移轉、凍結資產、操控金融基礎設施准入等手段,這些都是歷史上強權國家反覆使用的工具,而在當今更是經歷了劇烈的復甦。
本文與當前時局的相關性不言而喻。自美中競爭已將經濟治理之術(economic statecraft)推至國際關係最熱門的位置,有半導體出口管制,亦有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遭凍結的外匯儲備,再到川普政府的關稅,皆為顯例。
在告別了所謂的「超級全球化」後,全球企業正重新審視供應鏈布局,各國政府紛紛推動「經濟安全」政策,而過去對全球化開放且相互依存之貿易利益的傳統經濟學假設,正受到廣泛質疑。
作者主張,若缺乏嚴謹的經濟模型分析,這些政策工具恐遭濫用,對全球經濟造成潛在的災難性後果,這便是從經濟學者的角度來談,何以應該由經濟學者應加入來分析地緣政治之政策。
地緣經濟的經濟學起源
地緣經濟學的思想源流可追溯至經濟學與政治思想中的經典論辯。文中提到了兩個學術上的源頭,一個是Jacob Viner於1948年發表的經典論文,提出了外交政策中「權力」(power)與「富裕」(plenty)之間存在一種永恆的張力,探問政府究竟應優先追求國家實力還是物質福祉。
另一方面,Albert Hirschman於1945年出版的《國家權力與對外貿易結構》一書,實為現代意義下的第一個地緣經濟學研究。
Hirschman著作等身,但他在協助猶太人逃離納粹迫害時,輾轉到了美國柏克萊大學做Rockerfeller Fellow,在訪問途中反思二戰,寫下此書。
該書既提出了一套關於不對稱貿易關係如何產生權力失衡的理論,也建構了一個衡量集中度的經驗指標——即後來廣為人知的赫芬達爾—赫希曼指數(Herfindahl-Hirschman Index),但這指標後來都被應用到跟國際經濟學不太有關係的國內反托拉斯領域,但根據Christopher Clayto、Matteo Maggiori跟Jesse Schreger在思想史上的回溯,這指標本來是用來測量供應鏈上的「權力集中」。
Hirschman既否定了重商主義將貿易視為零和賽局的觀點,亦不認同亞當·斯密所樂觀預期的自由貿易將自然消除權力失衡並消弭戰爭。
然而,他的著作在經濟學界被遺忘了數十年,主要讀者群轉向了政治學中的「國際政治經濟學」(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領域。作者透過引用分析記錄了這一現象,顯示經濟學在該書引用中的占比自1960年代後急遽下滑,而Christopher Clayto、Matteo Maggiori跟Jesse Schreger的詮釋便是「地緣經濟學」某種程度就是把Hirschman當初的議程帶回經濟學。
理論技術細節的解讀
該文章提供了一了一個簡單模型來思考以下的情況:霸權國家試圖透過經濟威脅來影響某個小型開放經濟體——威脅可以是正面的(提供順從的獎勵)或負面的(施加不順從的代價)。被針對的經濟體只有在順從比拒絕更為有利時才會配合,這就界定了參與約束,於是其「霸權模型」便是模眼於建立一個要小國配合時會有「參與約束條件」(participation constraint)的分析框架。
由此觀之,霸權權力被衡量為霸權國家在此約束中所能製造的最大鬆弛程度(Slackness):即內部選項(順從並避免懲罰)的價值與外部選項(拒絕並承受後果)的價值之間的差距。
從技術層面來看,Clayton、Maggiori與Schreger所定義的「霸權權力」(即文中的 Vn(θ̄) − Vn(θ̲))),本質上與經濟學中「影子價格」(shadow price)的概念密切相關。眼尖的讀者或許已經得到跟我一樣的推導:把他們的問題寫成Kuhn-Tucker condition,這裡所謂的「霸權=鬆弛程度」等於是微分系統裡的影子價格(Shadow Price)的加總(或取積分),這邊需要利用包絡定理稍加證明,但如果讀者有興趣的話可以請GPT或Claude來證明此事,筆者發現這兩個AI都可以導出跟我自己做筆記時差不多的證明。
從影子價格來看容易理解霸權的可操作定義
為何筆者傾向從Shadow Price來理解作者們討論的權力定義?因為筆者初讀該文時,覺得有點卡卡的,但把問題導成影子價格後,不少模型操作上的直覺可以直接過的去。
若從霸權國家的角度出發,其面對的最佳化問題是:在被針對實體的參與約束(PC)為約束條件的前提下,極大化自身所能攫取的利益。
此時,參與約束上的拉格朗日乘數λ恰好衡量了權力,因為權力越大,意味著約束越寬鬆,霸權國家可索取的代價空間越大,其最優目標值W*也越高。
然而,若從被針對國家的視角觀之,這個差距並非其自身最佳化問題中某一約束的影子價格,而更接近一種福利損失的衡量——類似於補償變量(compensating variation)的概念,反映的是從好情境轉入壞情境時,目標國福利下降的幅度。
讀者或許會問:這是否代表霸權與小國的互動,必然是零和賽局?儘管如此,在很多情況下,這並不代表「霸權與小國」的關係是零合賽局,因為霸權下的秩序與合作(比方貿易跟援助),小國參與霸權秩序,不代表會沒有好處(這種模型下面,小國會出大問題,多半會出在被凹到翻船的情況。)
比方說,Christopher Clayto、Matteo Maggiori跟Jesse Schreger便將現實中常見的政策工具對應至此框架中,包括:提高目標國投入品成本的出口管制、壓低目標國出口收入的進口限制、附帶條件的外援、資產凍結、支付系統與投資准入限制、技術移轉威脅、將多項經濟關係綁定執行的「聯合威脅」(joint threats),以及利用聯盟或金融穩定中策略互補性的「協調威脅」(coordination threats)。
該文還將分析延伸至企業與國家如何在事前(ex ante)因應預期中的威脅。當企業預期出口管制時,會將生產多元化回歸國內,並偏離完全專業化——這正是「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及「中國加一」(China+1)採購策略的模型結果等等。
近年來的新研究快速崛起
該篇文章亦介紹了近年前沿研究的多項貢獻。
Clayton、Maggiori與Schreger自身的早期研究(2023、2024年)提供了總體分析的框架。Broner、Martin、Meyer與Trebesch(2024年)便探討國關領域常談的「一極霸權」、「多極霸權」會如何影響貿易,並提供了關於聯盟變遷的歷史條約資料。Becko與O'Connor(2024年)以及Kooi(2025年, job market paper)量化了不同產業部門在貿易衝突中的戰略價值。Kleinman、Liu與Redding(2024年)探討了經濟相互依存是否促成政治結盟。Pflueger與Yared(2024年)研究了霸權競爭及其福利影響。Flynn、Levy、Moscona與Wo(2025年)檢視了政治風險如何形塑技術變遷。Mayer、Mejean與Thoenig(2025年)分析了「去風險化」貿易本身可能製造脆弱性的弔詭現象。這些地緣經濟學的新研究如雨後春筍搬的冒出來,進入了傳統多由政治學者跟歷史學家探討的領域,而參與者不乏名家。
未來的研究領域
從Christopher Clayto、Matteo Maggiori跟Jesse Schreger在文中的討論,我們也能看到幾個未來研究方向。首先,應用理論需要發展多個競爭霸權的模型,以及霸權權力如何建立、維繫並可能被私人利益所俘獲的政治經濟學分析,包包括商業遊說影響外交政策的風險。
其次,該領域需要在貿易、金融、服務及技術等面向取得細緻的個體數據,以描繪跨國聯繫,並結合可信的實證策略來衡量威脅的效果,特別是許多威脅可能在賽局戶動上,因為成功改變了行為者的行為而從未在資料上被直接觀察到。
最終,我們需要能夠進行政策反事實分析的量化模型不可或缺,這些模型須納入重複賽局等動態特徵,以避免將短期內看似強大但迅速消散的權力投射,誤判為長期有效的國際策略。
尾聲
本文基本上是筆者對於該領域的一些新興文章的閱讀筆記,希望臺灣學友亦能多多研討。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