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世紀前,哈佛經濟學家兼哲學家沈恩(Amartya Sen),亦是後來的諾獎得主,在英國牛津大學發表了一場演講。
這場演講所批判的對象,既非經濟政策,亦非某個單一的模型,而是相當哲學的議題:經濟學論證的行為假設,常常預設是一個「理性人」,那這個理性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你會想跟這人當朋友嗎?這人是你同事的話,你會怎麼看待這位理性人?
沈恩認為,現實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完美的理性人,你不會認為那個人有多不起,反倒會覺得看到一個「北七」(Fool),筆者第一次讀到這用詞時,覺得沈恩蠻激進的。理性的北七。
理性人與自私幾乎等價
總之,在這篇後來1977年發表的Philosophy & Public Affair此一哲學期刊上的〈理性的傻瓜〉(Rational Fools)一文中,沈恩主張,當時整個學科把宏偉的理論大廈,建立在一個漫畫式的人物之上,這個人一心一意追求自利,邏輯無懈可擊,卻用沈恩那句名言來說,「幾乎就是個社會白痴」。
沈恩認為,自從經濟學家Edgeworth1881年的《數學心理學》以來,經濟學家大體上都假定每個行為主體只從自利出發。隨著時間推移,在數理形式化的過程,又透過所謂「顯示偏好」理論,這個假設被硬化成了幾乎不可反駁的套套邏輯(tautology)。你選了A而放棄B,經濟學家便宣布你「偏好」A,再據此定義你的效用函數,最後得出結論:你在最大化自己的效用。
照這個邏輯,連一個去當志工的人,也不過是在最大化個人滿足感。自私的假設變得不可證偽,原因不在於它是對的,而在於它從定義上就被設定成不可能是錯的。
沈恩認為這在智識上空洞,在實踐上有害。他區分了兩種人們可能超越狹隘自利的方式。第一種他稱之為「同情」(sympathy):別人的痛苦讓你難過,幫助他們仍然服務於你自身的情感福祉。
經濟學家處理同情並不太困難。但沈恩提出第二個概念,「承諾」(commitment),就麻煩得多了。承諾是你明知某個行動會讓自己過得更差,卻仍然去做,因為你認為那是對的,因為你無法對自己交代,即便沒有任何個人滿足感隨之而來。
孔融讓蘋果的例子
沈恩的分析裡,用了「兩個男孩讓蘋果」的寓言,來思考這件事。
假設兩個男孩一起撿到兩顆蘋果,一大一小。
甲對乙客氣地說「你先選」。
乙立刻拿走了大顆的蘋果。
甲抗議說:「這不公平!」
乙反問:「那你自己會選哪顆?」
甲承認,出於禮貌,他會選小的。
乙於是得意洋洋:「那你在抱怨什麼?你拿到的就是你要的啊!」
沈恩認為,乙在當時主流經濟學認可的邏輯框架裡,匆匆容容的贏了這場辯論,但某些重要的東西,卻在過程中被丟掉了。甲願意拿小蘋果,是一種出於道德的行為,而標準的經濟學框架完全無法分辨這和單純偏好小蘋果之間的差異。
這個問題的影響遠不止於哲學的形而上談論。沈恩進一步論證,Commitment在經濟學家最關心的領域裡都扮演著要角:公共財、稅收、投票、職場。
比方說所謂的「搭便車問題」,經濟學家通常推定尋常人等在被問到願意為公共資源付多少錢時,都會策略性地說謊。但正如在沈恩那時代的挪威經濟學家乃韓森(Leif Johansen)所觀察的,如果人們只有在具備經濟誘因的時候才願意誠實,那幾乎沒有任何社會能夠運作下去。社會規範、職業倫理、責任感,填補了私利誘因機制觸及不到的廣大空間。
做一個政府決策者,你的政策規劃不會希望預設政治人物都是堂堂正正的人,但實務上,一個社會能運作,許多時候是出於社會信任與誠實。
後設排序:人可以隨情況選擇自己的價值觀
沈恩在文中提出的藥方,並沒有要求經濟學家假定人性本善。他的論點是:傳統理論只給每個人配備一組偏好排序,卻同時要它代表個人利益、反映主觀福利、表達道德信念、描述實際選擇,這個結構實在太單薄了,無法描述真實人類行為的複雜度。
他提出了一個「後設排序」(meta-ranking)的框架,讓人們可以對自己的偏好排序再進行排序,從而表達諸如「我希望自己不那麼愛抽菸」或「我寧可自己是那種會公平行事的人」這樣的想法。這是在擴充行為理性的內涵,讓理論能夠容納人們在自利與義務之間權衡時,真正進行的那種推理。
行為經濟學開花結果
於過去幾十年,經濟學已經朝「行為經濟學」大幅轉向,探討了許多行為內涵,諸如康納曼等人發展出的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的框架,又或是Colin Cramer的「行為賽局論」,又或是David Liabson用來描述短視近利的Beta-Delta框架,又或是Richard H. Thaler的不當行為,亦或是Christopher Sims的「理性不注意(Rational Inattention)」,在關於理性假設的擴充上,經濟學已開枝散葉。而在「社會偏好」上面,像Ostrom從社會信任著眼處理公共賽局,在社會信任有關的行為研究亦是汗牛充棟。
行為經濟學在偏個體經濟學的領域如勞動、發展等領域影響甚深,但在牽涉到「加總」跟「一般均衡」的領域,其影響相對較小,特別是在計算跟衡量經濟福利上面,經濟學的主流一般均衡模型,許多時候仍然是跟沈恩批判的狀況沒有相去太遠。
比方說,許多福利計算的標準,可能都是用上了某種Hat Algebra,再用以衡量某個「代表性個人」,而這個代表性個人多半也只會在意自己,而不會在意整個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大眾,在這貿易理論的處理相當普遍,而筆者的一個老師Pol Antràs先前便跟我說到,他認為目前主流的貿易模型「沒有著墨太多過去五十年行為經濟學帶來的新元素」。
另一方面,雖然像Heterogeneous Agent Model在新凱因斯經濟學中日新月異(俗稱的HANK),像筆者修總體Field Course的其中一個老師Ludwig Straub,便是該領域的領頭人物,可以不只考慮「代表性個人」,能進一步處理上千萬個家戶在經濟裡的行為。這樣的模型可以讓我們容易去談論政策之下的「不均效果」,但仍出於計算上跟模型處理上的困難,目前並不容易讓每一個人在模型裡有太多策略性的互動,徨論讓人憂國憂民憂天下。
但這些不足之處都是後生晚輩研究的空間,是為記。


















